1996年5月,是全國下崗潮的開端。
這個時間點,對于奉省和東三省來說,更是巨變的起點。
身處局中的江振邦來說,他太清楚這個時間節點意味着什麽。
這是分水嶺,預告着凜冬将至。
去年,省裏才确立了一百戶試點單位建立現代化企業制度,步子邁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蹒跚。
即便興科這匹黑馬橫空出世,在這個龐大的工業巨獸面前,也不過是撓了一下癢癢,根本無法撼動全省國企改革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總進度。
如果不加幹預,按照原本的曆史軌迹,這種溫吞水的狀态會一直持續到明年下半年。
直到那場席卷全亞洲的金融風暴呼嘯而來,成爲了倒逼國内國企改革提速的關鍵一腳。
97同年9月份,中樞在大會上提出了“三年脫困”的目标。
這個目标,對于那些産業多樣、民營經濟活躍的地區來說,或許是一次陣痛後的新生。因爲它們普遍更早進入市場經濟,國企改革工作進行的比東三省更早,進度也更快,私營企業就像一塊巨大的海綿,能吸納那些從國企下崗的勞動力。
但東三省不行,在這裏,國有經濟占絕對主導地位。
1996年,奉省的國有工業資産總額,占全省鄉及鄉以上獨立核算工業企業的70%以上,這是一個恐怖的比例,且多爲資源型、重資産企業,産業結構單一。
很多市和縣,發展曆程都是“先有工廠後有城市”的模式。
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船大難掉頭,這意味着一旦國企這艘大船出問題,整個地區的經濟就會出現坍塌式的連鎖反應。
而當時雖已完成了分稅制改革,轉移支付卻還處于過渡期,并不成熟。中樞秉着誰家孩子誰抱走的态度,在前中期沒有給地方什麽實質性的支持。
稅源急劇萎縮的地方面對這些國企,根本無力解決,隻想着晚死一天是一天。
但等到97年亞洲金融危機來襲,加劇了經濟困境,加上中樞提出的三年脫困目标,東三省的國企改革工作也不得不爲之提速……
這一提速,就是沒有半點緩沖的硬着陸。
爲了甩包袱,爲了所謂的效率,爲了讓那部分群體利益最大化,一場近乎休克療法的改革将會在這片土地上推行。
自由化、私有化、去工業化。
三管齊下,塌了。
所以如今奉省的下崗潮,隻是小浪花,是毛毛雨。
從96年開始,往後一年比一年慘烈,97年啓動,直到1999年,下崗潮到達頂峰。
二十世紀後,餘震仍一波接一波。這三個地區也很有福氣的,開始享受起了罕見的農業和工業剪刀差的雙重收割。
那時候,三省的社會狀況會慘烈到讓人不敢直視,就像解體的聯盟一樣。
即便後世拍攝了很多影視劇,都将這個時間段爲背景,但沒有一部影視作品能把真實情況演繹出來,因爲播不出來,太苦了。
大家都在下崗,街頭上每四個人之中就有一個半是下崗職工。
下崗之前,他們就被拖欠了數月甚至一年的工資,家無餘财。
這種情況下,當地經濟直接崩盤,沒有消費,沒有就業。
下崗工人也沒有土地,他們是真正的無産者。
身強力壯的可以借錢孤注一擲去外出務工,年老體弱或拖家帶口的,爲了活下去,尊嚴變得一文不值。撿垃圾吃,賣血爲生都是好的……
圍攻警察局,攻打政府,卧軌阻攔火車……惡性治安案件不斷,各種群體事件也層出不窮。
爲什麽?
因爲真的活不下去了。
那時候沒有完善的五險一金制度,更沒有什麽社會救濟體系。
關于改革中下崗職工的安置制度,也出台得相當滞後,執行得更是千瘡百孔。
有資産的國企被并購,職工下崗還能領一點少得可憐的買斷工齡錢。但這筆錢,很快就會在幾年後貨币的瘋狂貶值中被收割殆盡。
對于那些資不抵債、賣不上價,或者官商勾結将廠子賤賣的,工人們的命運就隻能指望地方财政。
可一方面是貪腐橫行,另一方面,本就捉襟見肘的省市縣三級政府,既拿不出錢,也不願意拿出錢來安置這些“包袱”。
最終的結果就是,無數下崗職工連一分錢補償都拿不到。
更慘的是那些爲國家工業奮鬥了一輩子,落下一身職業病的老工人。
以前靠廠裏報銷醫藥費,靠着廠子的鍋爐取暖,廠子沒了,醫保和社保還沒建立或完善,凜冬一至,他們隻能在冰冷的筒子樓裏,閉上眼睛去“享福”了。
江振邦記得一組冰冷的數據,直到2001年,奉省仍有超過六成的下崗工人補償款被拖欠,再過二十多年,依然有許多人沒能領到那筆本該屬于他們的錢。
他們也注定領不到了,很多人下崗工人連第一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先烈和軍人的犧牲,換來了國家的建立與來之不易的和平;
農民的犧牲,換來了國家從無到有的工業基礎;
這一輪的國企改革下崗潮,就是工人的犧牲,換來了廉價的勞動力,換來了民營經濟的繁榮,換來了國家财政的輕裝上陣、得以跑步沖進全球化的浪潮,也換來了第一批先富起來的人。
而且,這不僅僅是奉省和東三省當代工人的犧牲,是全國範圍不知多少代工人的犧牲。
因爲自此之後,工人就真正完成了從主人翁到雇傭勞動者的地位的結構性轉變,外包制度興起,打工人徹底淪爲……
未來,社會上的企業家和諸多牛馬們,還會将這群下崗工人稱之爲工貴。
江振邦無法理解他們的思維,也無法阻擋曆史的車輪,但還是希望盡自己所能,看看是否可以讓犧牲少一點點。
本來這次或許可以通過祝副總來奉省視察的機會,進行側面影響,讓對方親眼看到基層的慘狀,在推動頂層在制定政策時,能更多地考慮職工安置和社保體系的完善。
不需要對奉省或東三省偏袒傾斜,隻要一視同仁,針對全國下崗職工多出台一些保障性政策,早一點落實,或許就有無數個家庭能熬過去。
但方清源本着求穩的心态,不想這麽做。
江振邦能理解,對方沒見過未來的慘狀,而且作爲封疆大吏,人家知道的信息肯定比他更多,方清源或許是有更深層的顧慮。
即便如此,他這個重活一世的人也不能隻顧着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眼睜睜看着這場改革重蹈覆轍了,那又是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彎路?又要多流多少血淚?
何況,江振邦還有另一個機會……
“萬事不求人,必須得靠自己!”
江振邦深吸一口氣,拿起鋼筆,拔掉筆帽,自言自語道:“寫這幾條應該不犯忌諱吧?”
他準備開始正式書寫王某人交代的作業了,用筆在白紙寫下幾個要點,再重新捋一下大緻思路。
江振邦感覺還是有點危險,猶豫了一下,看着樓下還在門衛室排隊應聘的下崗工人們,他歎了口氣,咬牙道。
“精神點,别丢分!實在不行……我就再整個大活!!”
“我X你X的,怕死不當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