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新光這一嗓子，把周圍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原本正随着人流往外走的幹部們，不少都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幾秒，随後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加快步伐離開。
都是領導幹部，誰看不出那個圈子的含金量？
一個是省長助理，一個是中樞來的司長，而被招呼的那個年輕人，是如今紅得發紫的江振邦。
站在江振邦身側的常務副市長張濤和副市長陳愛軍，步子也猛然一頓。
兩人下意識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複雜難明的情緒，嘴裏也有點發酸了。
曾幾何時，江振邦還是需要他們提點的後生晚輩。
那時候，他們看江振邦，是居高臨下的欣賞，是把這小子當成自己手底下的一員猛将。
即便現在，江振邦也在興甯國資局擔任着職務，剛才在會場還和他們坐在同一排。
看似平起平坐。
但實際上，人家不僅已經是行政級别壓了他們一頭的省管正處級，身邊圍繞的交際圈子，更是省領導、是中樞下來的欽差大臣。
他和他們之間，已經有了一層可悲的厚壁壘了。
就在省長助理穆新光主動向江振邦打招呼的那一刻，這道壁壘被徹底具象公開化了……
“領導叫你呢，快去！”
張濤到底是老江湖，臉上那種失落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體且欣慰的笑容。他伸出手，在江振邦的小臂上輕輕拍了下當做催促。
“别讓領導久等了。”陳愛軍也笑着附和了一句，隻是那笑容裏，多了點分寸感。
江振邦诶的應了一聲‘那我先過去了’，然後快步奔向穆新光，臉上恰到好處的恭謹和熱情：
“穆省！”
“我給你介紹一下。”
穆新光将煙頭扔進垃圾桶，笑呵呵地指向身邊的中年男人：“這位是體改委生産體制司的劉楷司長，也是這次先遣組的副組長。你們之前好像還沒正式見過面吧？”
“可不是嘛！”
江振邦連忙上前一步，略帶慚愧的抱歉：“劉組長您好，真是對不住，之前我一直在省城那邊盯着工廠複工，沒能第一時間給您接風，太失禮了。”
劉楷也熄滅了香煙，主動伸出手，與江振邦握了一下，同時笑眯眯道：“振邦同志不用這麽客氣，陳玉彬書記非常配合，我們在這邊的調研工作開展的也非常順利。”
“這樣就很好，什麽都不耽誤，你要真爲了陪我而耽誤了複工，你們金書記和方省長，怕是要一起找我算賬喽！”
穆新光又插話道：“這是劉組長體諒我們基層難處了，但振邦，你之前沒盡到地主之誼是事實，這次既然碰上了，怎麽着也得補上啊！咱們奉省人，可不能失了禮數。”
江振邦腦子轉得飛快。
眼下雖然是他和劉楷第一次正式見面，但兩人其實早就通過孫國強那邊，約好了今晚要坐下來聊一聊。
而這會兒，孫國強不見蹤影了，穆新光卻拉着劉楷在這裏“偶遇”，大概率就是劉楷主動把這件事兒告訴給了穆新光。
這倆人很熟悉，也并不讓江振邦意外。
因爲他們的背後，均隐隐指向了一個人。
在奉省錯綜複雜的政治版圖中，這是一支獨立于方清源和金瑞澤之外的隐形山頭。
那麽次穆新光拉着劉楷一起找上江振邦，其中的政治信号非常明顯了。
這是一次正式的招攬，或者說是面試。
他們需要确認一下，這個搞出巨大動靜、被樹立爲改革典型的江振邦，到底有沒有資格成爲、且願不願意成爲真正的“自己人”。
如果江振邦表現得好，又願意拜入門下，之後就是大家就是自己人了。
反之，如果雙方話不投機，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了，甚至在某些關鍵時刻，絆子可能就會悄無聲息地伸過來。
江振邦頓時感覺這頓即将到來的晚飯，怕是有點硌牙。
這次，他可能要主動暴露自己已經徹底站隊方清源的事實了，穆新光的靠山雖然很大，但還不夠硬，不足以讓他改換門庭。
但怎麽才能委婉地拒絕穆新光和劉楷的招攬，又不傷了彼此的和氣，甚至還能借上力呢？
江振邦心中犯難，臉上卻是不動聲色，笑容愈發燦爛：“一定一定，這個罪我得賠，這個客我得請！我看就今天吧，之前我跟劉組長就約好了……”
說完，他看向穆新光：“穆省，您方便嗎？咱們一起？”
穆新光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點頭道：“可以，不過現在時間還早，才四點多，直接吃飯有點尴尬。你這個東道主有什麽安排沒有？”
江振邦笑道：“那可太多了。興甯雖小，能玩的不少。咱們可以去茶樓喝喝茶、吃些糕點，那是我家親戚開的，清靜、私密，還可以打撲克、玩麻将，放松放松。”
“要是嫌悶呢，咱就去古城逛逛街，感受一下風土人情。要麽去爬山登高，或者去海邊，找個船出海釣魚，晚上把自己釣上來的魚直接炖了，美得很。”
這幾個選項，涵蓋了靜、動、野三種風格。
穆新光和劉楷對視一眼，似乎都來了點興趣。
劉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沉吟道：“釣魚就算了，時間來不及，還得換衣服，折騰。”
微微一頓，劉凱看向穆新光問：“爬山還是去喝茶？”
穆新光沒什麽猶豫地說：“喝茶吧，節省一點體力。”
“你們在這聊什麽呢？這麽熱鬧？”
一個渾厚的嗓音突然從側後方傳來。
幾人一愣，回頭看去。
隻見副省長羅少康，笑吟吟地從禮堂的大門裏走出來。
穆新光眼皮微微一跳，但臉上笑容不變：“羅省長，你怎麽才出來呢？”
救星，我的救星來了！
江振邦忽然笑了，仿佛看到了親人一樣，快走兩步，一把拽住了羅少康的胳膊，走到了二人身前：“領導，您來的正是時候啊！”
“我想跟劉組長和穆省一起去喝口茶，彙報一下工作，等會再吃頓晚飯……我剛準備拿出手機給您打電話請示呢，您有沒有時間？！如果有，一定要來壓陣啊！”
羅少康被江振邦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
明天祝副總就來了，你們私下吃什麽飯？
羅少康心中感覺有點不對，再看向穆新光和劉楷。
見二人表情似乎有些微妙，他心中隐有所悟，試探道：“劉組長、穆省，你們這是？”
你們這是在挖牆腳不成嗎？
穆新光解釋：“之前振邦一直在奉陽忙，沒和劉組長見過面。這次碰上了，振邦非說要盡地主之誼，給劉組長賠罪再表達一下感激之情，我這是被他拉着來作陪的。”
羅少康哦了一聲，拍拍江振邦的手背，哈哈一笑：“那振邦你是得賠罪，劉組長這段時間辛苦的很，算上我一個怎麽樣？我也要敬劉組長幾杯才行。”
劉楷深深看了一眼江振邦，笑着點頭：“羅省長這叫什麽話？有您這位分管工業的領導在場，我們的工作交流才更有底氣嘛，求之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