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甯市東苑小區,是今年剛開盤的商品房。
該小區内,1号樓2單元三樓的一戶大三居,就是江家的新府邸。
公攤的概念是95年12月提出來的,東苑小區是94年建造的,所以這套大三居那是實打實的一百二十平。
過春節的時候,王秀紅就說要從平房搬出去,住樓房。
兒子江振邦和女兒江悅都支持,江大鷹拗不過,剛過完年,便不得不乖乖出錢在這買了樓。
簡單裝修過後,五月初搬了過來,如今夫妻倆帶着剛滿兩歲的外孫李明煥都住在這,原來的平房已經租了出去。
客廳正中央,那台嶄新的二十九寸大彩電正閃爍着光影。
江大鷹穿着短袖,手裏捧保溫杯,陷在布藝沙發裏。
王秀紅懷裏抱着剛滿兩歲的外孫李明煥,一邊輕輕晃悠,一邊盯着電視屏幕。
這是兒子第二次上電視。
要是擱在第一次江大鷹恨不得拿個大喇叭,爬到市委大樓頂上去廣播:‘我兒子上電視啦’
可這回,老江同志愣是對外一聲沒吭。
吃一塹長一智。
上次裝了個大的,爽是爽了,後勁兒太大。借錢的、求辦事的、或者是單純看着眼紅說酸話的,差點沒把他煩死。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話真不是蓋的。所以這回,江大鷹學乖了,悶聲發大财,自己在家裏偷着樂。
電視畫面裏,主角變成了方清源:
【……】
江大鷹眉頭緊皺,嘀咕道:“怎麽推廣?”
王秀紅有點煩:“行了,你個老林業局長操什麽省長的心,閉嘴看電視吧。”
緊接着,畫面給到了正在彙報工作的興甯市委書記劉學義:
【“興甯市國有企業改革所取得的階段性成果,離不開……”】
【“興甯市委市政府始終堅持講政治、顧大局,将上級的決策部署與本地實際相結合,甘當改革的‘鋪路石’與‘試金石’。下一步,我們将……”】
王秀紅點評道:“我看劉書記在興甯待不了幾天了,最遲不超過三個月就得升官!”
江大鷹頗感驚訝:“當家的你這政治素養有所提高啊!”
王秀紅白了他一眼:“不然我能生出振邦嗎?诶…快看,是不是又輪到咱兒子了?”
果然,随着劉學義的畫面淡出,夏朗講了幾句之後,江振邦便出現在畫面之中。
鏡頭給了江振邦一個面部特寫,年輕又英俊的面龐上寫滿了誠懇:
【“作爲基層國資改革的具體執行者,我的體會是,國企改革不僅是算經濟賬,更是一筆政治賬、民生賬。我們搞股份制、搞全員持股,是爲了構建一個利益共同體。過去,我們把國企看作是單純的生産單位,或者是解決就業的福利機構。但在市場經濟的大潮下,我們必須回歸企業的本質。”】
【“我們在改革中發現,工人們怕的不是苦,也不是累,怕的是沒盼頭,怕的是被抛棄。隻要我們能把大道理變成職工兜裏的實惠,把企業的未來變成大家共同的事業,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興甯市國企的脫困,本質上是再一次激發了廣大職工主人翁意識的勝利。”】
【今後,我們将按照……和省、市領導的要求,繼續履行好職責。重點将放在鞏固改革成果、完善現代企業制度、防範化解後續風險,以及探索如何将成功的改革經驗制度化、長效化上,努力讓我市的國有企業,不僅‘活過來’,更能‘活得好’、‘活得久’,真正成爲支撐興甯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堅實脊梁……】
關于興甯的新聞,持續播報了十多分鍾,才算結束,畫面切回了演播室。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
江大鷹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這小子講話越來越有水平了!”
王秀紅倒是沒跟着笑,她皺了皺眉,有些疑惑道:“老江,你發現沒有?咱兒子的鏡頭,好像要比夏市長、甚至比劉書記的都要長!”
江大鷹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點頭道:“還真是。劉書記也就露了半鍾的臉,夏市長不過十幾秒,振邦這小子前前後後加起來,得有兩三分鍾了吧?”
他把保溫杯蓋擰緊,冷靜分析道:“這說明什麽呢?說明振邦受到省裏高度重視的,省領導知道他才是興甯市崛起的最大功臣,甚至…你沒看祝副總下火車的時候,跟振邦握手的時間好像都更長一點嗎?這鏡頭多點,是樹典型呢!”
“有道理!”
老兩口心滿意足地接着看新聞。
直到七點鍾,奉省衛視開始播放《新聞聯播》,王秀紅突然想起什麽,拿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丈夫:“诶,不對啊。”
“咋了?”江大鷹抿了口茶。
“今天振邦不是去海灣市了嗎?那個叫什麽…風扇廠?怎麽新聞裏沒提這海灣市呢?”
江大鷹把茶杯往茶幾上一擱,樂了:“你懂什麽,新聞雖然叫新聞,但做出來得花時間。”
“昨天八号在咱興甯的視察,今晚九号才播。今天九号在海灣市的行程,那得明晚才能見着。放心吧,明天的新聞依舊少不了咱兒子的鏡頭,沒準比今天還多呢!
王秀紅并不高興,歎了口氣,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現在想看兒子一眼,還得守着電視機。閨女也是,兩口子一南一北各自分居,也不知道忙啥,把煥煥扔給咱們就不管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拍着李明煥的後背:“哎,老江,你問問兒子,他今天在海灣市忙活完,明天是不是就能回家吃頓飯了?這回興甯一趟他連新家門還沒進呢。”
“早着呢。”
江大鷹搖了搖頭,伸出手指算了算:“海灣市看完,明天還得去奉陽。興科在那邊也有兩個大廠子,聽說還要搞什麽技術座談會,振邦肯定得全程陪同……視察完了,估計短時間也不能回興甯,他還得留在奉陽繼續工作,那邊現在是主戰場。”
王秀紅更失落了,懷裏的李明煥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小手亂抓,她趕緊低頭去哄,嘴裏念叨着:“這可倒好,這一兒一女都不在身邊了…就你小個東西陪着姥姥啦~”
江大鷹道:“孩子讓我抱會兒……”
話音未落,放在茶幾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叮鈴鈴~”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客廳裏的溫馨。
江大鷹皺了皺眉,伸手接起電話:“喂?哪位?”
“哎呀!是大鷹嗎?我是老趙啊!趙得柱!哎喲我的老戰友啊,剛才的新聞我看啦!哎呀媽呀,振邦現在太出息了……”
江大鷹臉上的肌肉抽了抽,不得不挂起職業假笑:“啊,是老趙啊……”
“你就謙虛吧!哎,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家那小子,這不是剛技校畢業嘛,也沒個正經工作。你看振邦現在這麽大能耐,能不能給安排進興科?不求當官,哪怕看個大門也行啊!咱們這關系……”
江大鷹費了好大勁,才把這老戰友給忽悠過去挂了電話。
還沒等他喘口氣喝口水。
“叮鈴鈴~”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七大姑八大姨裏的某位表嬸:“大鷹啊,聽說興科那個股票能分紅?我們能不能買點啊?你看振邦能不能給走個後門……”
“嬸兒,那是職工持股,不對外賣……”
“叮鈴鈴~”
“江局長嗎?我是咱們局裏小孫啊,恭喜恭喜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江家的電話就沒停過。
哪怕江大鷹不主動宣揚,也有很多人關注的。
緻電的人目的不一,有套近乎的,有借錢的,有求辦事的,甚至還有打聽江振邦有沒有對象的。
江大鷹一一應付着,并不覺得喜悅,反倒有點鬧心,索性直接把電話線拔了。
但那也沒落清淨,座機沒動靜,大哥大又響了!
“叮鈴鈴~”
“這個你也關機算了。”王秀紅如此勸着。
江大鷹歎了口氣:“就怕别人有正事兒找我啊!”
猶豫了兩秒,他按下接通按鍵。
話筒那頭,市委辦主任李青松聲音響了起來,語氣帶着笑意:“大哥,看新聞了吧?”
聽到這個聲音,江大鷹心中慶幸還好沒挂斷,笑着回應:“看啦,剛看完,學習…講話精神嘛!”
李青松開玩笑:“振邦同志是你領導,他的講話大哥你确實要好好學習!”
江大鷹語塞,有點無奈:“青松主任你可别逗我了!”
“逗你什麽,有這麽個兒子,多少人羨慕大哥你啊!”
微微一頓,李青松語氣恢複正式:“有這麽個事…書記讓你明天八點半去他辦公室一趟,他有事兒找你聊。”
江大鷹心中一動,立刻答應下來:“好的,八點半是吧?我記住了!”
按下挂斷鍵,江大鷹心中忐忑,嘴裏嘀咕道:“子憑父貴,父憑子榮。這次視察完,估計振邦在興甯市國資局的職務就要卸掉去省裏了,沒了這個忌諱…難道我要借兒子光,往上動一動?”
“級别不升,換一個含權量更高的職務也可以嘛!”
一想到這,江大鷹同志忍不住嘴角上翹,喜上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