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帶着湖上特有的濕潤氣息,漫過沈家小院的竹籬笆,将院裏的草木氣息吹得愈發濃郁。
香樟樹上的新芽已舒展成嫩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地遮出一片細碎的陰涼,陽光透過葉縫落在青石闆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九裏香的枝桠間綴滿了米粒大小的花苞,青綠色的花萼緊緊包裹着未開的花瓣,湊近了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牆角的艾草長得郁郁蔥蔥,葉片肥厚多汁,薄荷則匍匐在地面,藤蔓順着牆角蔓延,清冽的香氣混着艾草的辛香,再裹上湖水的濕潤,吸一口便覺得沁人心脾。
沈知言正蹲在西牆角,手裏握着一把小巧的鐵鏟,小心翼翼地給剛移栽的幾株鳳仙花培土。
鳳仙花的幼苗帶着新土的潮氣,嫩紅的莖稈頂着兩片圓滾滾的子葉,看着嬌弱卻透着韌勁。
他想着這鳳仙花不僅花色鮮豔,驅蛇效果更是出衆,院裏種上一片,往後湖邊的蛇蟲便能少些,三個丫頭進出也更安心。
春桃在院子東側的晾衣繩旁忙碌着,剛洗好的衣裳帶着皂角的清香,被她一件件撐開晾曬。
淺藍色的土布褂子、素色的粗布裙,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與院裏的花草相映,透着一股煙火氣的整潔。
夏荷和秋菊則在廚房門口擇菜,剛從自家菜地裏割來的空心菜、嫩苋菜,帶着新鮮的露水,被她們分門别類地放進竹籃裏,偶爾低聲說笑幾句,聲音清脆得像林間的鳥鳴。
這樣甯靜安穩的日子,才是沈知言夢寐以求的生活。
自從帶着春桃、夏荷、秋菊住到這湖邊小院,他便一心隻想守着一方天地,捕魚種菜,養花種草,讓自己能遠離紛擾,安穩度日。
空間裏囤積的物資足夠他們衣食無憂,他所求的,不過是這份與世無争的悠閑和淡然自洽的度日。
可這份悠閑,終究被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
“沈牙子!沈牙子在家嗎?”
院門外傳來劉建國的聲音,不同于往日的爽朗洪亮,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甚至還有幾分急促。
春桃停下晾衣的動作,擦了擦手上的水汽,快步走向院門。
沈知言也放下手中的鐵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心中已有了幾分預感——若不是要緊的公事,漁村互助組組長劉建國絕不會是這般語氣。
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劉建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沒了往日标志性的爽朗笑容,眉頭緊緊鎖着,眉宇間凝着一層愁容。
他身後跟着一個年輕小夥子,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幹部服,手裏抱着一個筆記本和一卷文件,正是漁村新來的幹事小王。
“劉組長,王幹事,快請進。”沈知言迎上前,語氣平和,目光卻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兩人的神情。
劉建國點了點頭,腳步匆匆地走進院子,目光掃過院裏整潔的環境和長勢喜人的花草,眼神複雜了幾分,似有難言之隐。小王幹事也跟着走進來,手裏的文件抱得更緊了。
“先坐會兒吧,喝碗涼茶解解暑。”沈知言招呼着兩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夏荷見狀,立刻麻利地從廚房端來三隻粗瓷碗,沖上剛晾好的金銀花涼茶,茶湯清澈,帶着淡淡的花香。
劉建國接過茶碗,卻沒有急着喝,隻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重重地歎了口氣,開門見山:“沈同志,今天來,是區裏下發的一件緊急任務,事關百姓生活,責任重大啊。”
小王幹事立刻打開手中的文件夾,取出一張打印着黑字的紙,清了清嗓子,用略帶生硬的語氣念道:
“根據中央最新指示,爲保障城鄉肉食供應、擴大肥料來源,号召所有群衆執行愛國豐産運動,支援國家建設,
現在,區裏要求我們漁業互助組每家每戶至少喂養兩頭豬,打造城南區養豬示範村。這是政治任務,必須按期完成,不得推诿!”
“政治任務”四個字,被他念得格外沉重,像一塊石頭砸在院子裏,讓原本輕松的氛圍瞬間凝固。
劉建國接過話頭,語氣比小王幹事更沉重了幾分:“沈同志,你是咱們互助組的帶頭上岸的模範戶,有文化、見識廣,家裏條件也好。
這個帶頭養豬的任務,組織上希望你能帶頭扛起來。
你家院子大,又靠着湖邊,不管是場地還是用水,都特别合适。”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我知道這事兒不容易。豬崽要花錢買,飼料要費心找,搭豬圈還要費工費力……可這次是硬杠杠,區裏要定期檢查,完不成任務,咱們整個互助組都要挨批評,年底的先進稱号和各項補貼,恐怕都要泡湯。”
沈知言還沒來得及回應,院門外已經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原來劉建國和小王幹事來沈家之前,已經先去了幾家村民家裏,消息很快傳開,不少村民都跟着過來了,想聽聽到底是怎麽回事。
“劉組長,這養豬的任務,我們實在扛不動啊!”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李老憨擠了進來,他黝黑的臉上滿是愁苦,
“我家五口人,就一個院子,平時種點菜,養點雞鴨,再讓我們家養豬,我家院子怕是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哪有地方搭豬圈?
再說了,豬崽要花錢買,豬要吃糧食,我們自己的口糧都緊巴巴的,哪有餘糧喂豬啊!”
跟着進來的張嬸也跟着附和,聲音帶着哭腔:
“是啊劉組長,我家那口子常年生病,家裏就我一個勞力,還要拉扯三個孩子,光是種地捕魚就快累死了,哪有精力養豬?
這豬食就是個大問題,總不能讓我們把嘴裏的糧食省下來喂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