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省的冬天,濕冷像細密的針,順着衣縫往骨頭裏鑽,新區的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堂屋的小火爐燃得正旺,橘紅火苗舔着銅壺底,咕嘟咕嘟的沸水聲,裹着偶爾的談笑聲,漫過街巷裏的寒風,釀出冬日獨有的安穩。
沈知言坐在爐邊的燈光下看書,指尖劃過書頁的紋路,目光卻悄悄落在窗外——屋内的寒風越緊,他越記着每年夏天那股黏到骨子裏的悶熱,蒲扇扇酸胳膊也驅不散暑氣,夜裏翻來覆去難眠,每天晚上睡不着,第二天還要頂着疲憊忙活,
如今通了電,自己手頭也不差錢,正好趁冬天供銷社電扇淡季、庫存足,可以考慮提前買回來,往後每年夏天都能少遭罪。
自己家堂屋寬敞,裝一台吊扇最實用,再配一台台扇放卧室,雖然沒有後世的空調頂用,但是也能剛自己在這個時代的夏天,睡個舒服的安穩覺了;
春桃三姐妹的房子雖然人口多,夏夜擠在屋裏更悶熱,給她們三姐妹裝一台吊扇、一台台扇應該也夠了,要不然買多了以後怕有麻煩。
兩台吊扇、兩台台扇,不多不少,能護着兩家人每年安穩度夏。
至于錢,更不用愁——光今年秋、冬兩季賣魚過了明路的錢,自己的銀行賬戶裏就穩穩超過了四千多塊,
而且現在還沒冬歇,自己改在出船打魚,銀行賬戶裏,每天還在以四五十塊的速度往上漲,這錢都是靠力氣掙來的幹淨錢,花在家人身上,誰也沒話說。
第二天一早,天空晴朗,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暖暖的,寒風稍歇,沈知言拎着結實的帆布包往供銷社去。
冬日的供銷社裏不算熱鬧,大多是來買米打油、扯布做棉襖的村民,賣家電的櫃台前更是冷清,黑色的華生牌吊扇、台扇整齊碼在貨架上,蒙着層薄塵,每台機器旁都挂着白底黑字的标價簽,字迹工整清晰,正是國家規定的零售牌價,一分一毫都明明白白。
負責櫃台的售貨員劉玉香正擦着玻璃,見沈知言直奔電扇而來,愣了愣才迎上前:“沈牙子,這天寒地凍的,怎麽想着看電扇?得等夏天才用得上呢。”
“嘿,現在國家的政策好,今年我打魚掙了點錢,所以打算提前買回家裝着,
免得明年夏天的時候天氣太熱,缺貨搶不上,到時候就抓瞎了,這日子又得硬撐了。”沈知言笑着擡手,輕輕拍掉吊扇機身上的浮塵,指尖觸到厚實的金屬機身,心裏更踏實了——還是上海産的華生牌,扇葉紮實,轉動起來穩當,是這個年代最靠譜的牌子,
“玉香妹子,給我來兩台44英寸的吊扇,兩台16英寸的台扇,都是華生牌,麻煩你按标價算,幫我打包好。”
售貨員眼睛一亮,指着标價簽報數:“供銷社的價格,都是國家定的牌價,一分都不能動!
44英寸吊扇一台一百八十塊,16英寸台扇一台一百二十塊,兩台吊扇三百六十塊,兩台台扇兩百四十塊,總共正好六百塊。”說着他拿起算盤噼裏啪啦撥了兩遍,确認數目沒錯,又補充道,“你這一次性買四台,算是批量采購了,按規定不能降價,
但我給你多送四盒備用保險絲,再免費幫你綁得結實點,往後裝線路、用着應急都方便,這也是咱們供銷社搞活經營的小實惠。”
沈知言心想到底是熟人啊,還有東西贈送,國營供銷社可是明碼标價、不準擅自議價的地方,一直到80年代後政策松動,基層供銷社有了一定經營自主權才可以議價。
現在的政策,對批量采購或淡季囤貨的顧客,常會附贈些實用小配件,既不違反定價規定,又能促進銷售,但也不是人人享受得到的。
他當即點頭:“好,玉香妹子,那太謝謝你了,麻煩你幫我打包,我拎回去就能裝。”說着從帆布包裏掏出錢,數了六百塊遞過去,動作從容,沒有半分不舍。
對他如今的收入來說,六百塊不過是十幾天賣魚的收入,能讓家人每年夏天都舒舒服服熬過酷暑,這筆錢花得值。
售貨員手腳麻利地拆去外包裝,用粗麻繩把吊扇、台扇牢牢綁好,塞進兩個大帆布包,又把四盒保險絲仔細放進包側的口袋,還額外找了幾塊厚布墊在邊角,笑着幫沈知言拎起來:“沈牙子慢走,有啥質量問題随時來找我!”
沈知言拎着兩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從供銷社出來往回走,常年出船幹慣重活,這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麽。
剛走到漁村碼頭,就遇上幾個裹着厚棉襖、扛着漁網往碼頭去的漁民——冬天雖不是打魚旺季,卻有耐寒的江魚,不少漁民依舊趁着晴天出船,靠力氣掙辛苦錢。
漁民們眼尖,一眼就瞥見了帆布包裏露出來的電扇輪廓,紛紛停下腳步圍過來:“沈牙子,你這拎的是電扇吧?大冬天買這個,是提前給夏天做準備?”
“嗯,今天打魚的收貨好,掙了點錢,咱們這裏的夏天太難熬了,所以我提前買了電扇裝家裏,明年夏天就不用遭罪了。”沈知言放下帆布包,擦了擦額頭的薄汗,笑着解釋,“咱們常年出船打魚,夏天夜裏熱得睡不着,蒲扇扇到胳膊酸,第二天渾身乏力,哪有精神好好的打魚幹活?
這電扇通電就轉,風力比蒲扇大多了,夜裏開着能安安穩穩睡一覺,白天才有力氣多打魚正式,花點錢買個舒服,值當。”
這話精準戳中了漁民們的心窩子。他們靠沅江吃飯,風吹日曬、起早貪黑,雖說辛苦,可收入比普通工人高多了,
現在漁村家裏有船的漁民,家家戶戶裏都攢着不少實實在在的積蓄,最不缺爲改善生活花錢的底氣。
往年夏天熬得難受,是沒條件,如今新區通了電,沈知言又把電扇的好處說透,大家心裏瞬間動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