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冬末的寒意依舊盤踞在江南水鄉的雕花窗棂上,遲遲不肯散去。
顧家大宅早已不複昔日的書香鼎盛,隻餘下一種繁華落盡後的蕭索,像一件蒙塵的舊錦袍,華麗卻破敗。
顧清平端着一碗剛煎好的藥,穿過冷風嗖嗖的回廊。指尖被溫熱的藥碗熨燙着,手心卻一片冰涼。
父親顧文淵的病,拖垮了這個家,也抽幹了最後一絲元氣。
三日前,父親終究沒能熬過這個冬天,撒手人寰。
顧清平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沉浸在哀傷之中,父親剛走三天,繼母王氏忽然讓她往前廳來送藥。
顧清平自小定的娃娃親,但戰亂中卻和男方家完全失去了聯系,這時讓自己來前廳,多半是要相看,送藥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靈堂的白幡尚未撤去,王氏那尖銳的嗓音卻穿透了哀戚,帶着一種令人不适的活絡,正在與一個穿着綢緞馬褂、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在偏廳低聲交談。
男人見到了門口的身影,向顧清平投來的打量目光,黏膩而挑剔,讓顧清平胃裏一陣翻湧。
她認得那人,縣城裏開缫絲廠的劉老闆,年過半百,妻妾成群,最是貪戀女色。
顧清平冷笑,轉身欲走。
“站住。”王氏的聲音還是叫住了她。
顧清平停住腳步,轉身,微微颔首:“母親。”在尚未撕破臉皮之前,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王氏今天穿了件醬紫色的緞面襖裙,發髻梳的一絲不苟,臉上的悲戚像是精心描畫上去的,眼底卻藏着精明的盤算。
她上下打量了顧清平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張雖然憔悴卻難掩清麗韻緻的臉上,扯出一抹笑:“清平啊,來送藥了?母親這幾日傷心的緊,喝點補藥撐一下。你一會記得把清安的藥也送過去啊,那孩子可憐,在你娘肚子裏才呆了7個月,身子骨一向很弱,你們一母同胞,你這個當阿姐的可得爲他着想啊。”
“是,母親。”顧清平輕聲應道。
她難道聽不出這赤裸裸的威脅嗎?
但是弟弟顧清安才7歲,身子确實不好,她們姐弟兩以後的日子繞不開王氏。
劉老闆眯着一雙小眼,毫不避諱地将顧清平從頭看到腳,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咂咂嘴:“顧太太,果然是好人才,這通身的氣派,不像是小門小戶出來的。”
王氏掩嘴一笑,帶着幾分得意:“那是自然,我們顧家祖上也是出過翰林的。雖說如今……唉,但清平這孩子,自小也是當千金小姐養大的,知書達理,女紅針線也是不差的。”
顧清平聽着這些露骨的話,攥緊了藥碗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她深深呼吸,放下藥碗:“母親若沒有别的吩咐,我去看看清安。”
她試圖離開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急什麽?”王氏語調略揚,“劉老闆也不是外人,你父親生前,也與劉老闆有幾分交情。如今家裏這般光景,往後少不得要仰仗劉老闆幫襯呢。”
劉老闆呵呵笑着,挺了挺肥碩的肚子:“好說,好說。顧太太放心,答應你的事,劉某絕不會虧待。三百塊現大洋的聘禮,一分不會少,足夠你重整顧家門楣,再将小少爺撫養成人。”
顧清平靜靜聽着,他們口中的小少爺可不是自己的親弟弟顧清安,而是王氏的親生兒子顧清行。
王氏見她不答話,隻對劉老闆笑道:“那這事,咱們就這麽說定了?選個日子,就擡了去吧。”
顧清平擡起頭,直視王氏。
王氏不滿,收斂了臉上那點虛情假意的笑意,隻剩下冷硬的算計:“清平,你父親走了,這家裏的擔子就落在我一個人的身上。清安年紀小,病恹恹的,日後讀書吃藥,哪一樣不要錢?劉老闆瞧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氣。過去給劉老闆做五房太太,吃香喝辣,不比守着這空架子等死強?”
顧清平的聲音冷的像冰:“母親莫不是打量我是個傻子?家裏還有多少錢,你心裏有數,雖然不能像以前大富大貴,庇護兩個弟弟長大成人,娶妻生子,綽綽有餘!當然,前提是你不再接濟你的娘家那不成器的弟弟,有多少金銀也填不滿他的賭債!”
“死丫頭!”王氏柳眉倒豎,厲聲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母親,你的親事自然由我做主!劉老闆肯出這個價錢,是看得起我們顧家,你别不識擡舉!”
顧清平一擡手将桌上的藥碗砸了個粉碎:“民國了,别拿你那一套老黃曆糊弄我!”
顧清平拿起瓷片對着劉老闆:“睡在我身邊,不怕我半夜割了你的喉嚨嗎?”
劉老闆沒想到一個嬌滴滴的美人,轉眼就變成了潑婦,吓了一跳:“顧小姐年紀小,一時想不通也是有的。顧太太好好勸勸,劉某改日再來聽信兒。”
說罷,到底留戀清平的美色,又貪婪地看了一眼,這才腆着肚子走了。
偏廳裏隻剩下顧清平和王氏。
王氏徹底卸下了全部僞裝:“這件事沒得商量,你若肯乖乖聽話,日後我還能看顧你那個病痨弟弟幾分。你若非要鬧得大家沒臉,就别怪我狠心!”
顧清平平靜下來,沒再說話。
此刻激怒了王氏,她若把自己關了起來,就徹底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王氏見她乖順,滿意冷笑,拂袖離去。
窗外,殘雪映着慘淡的天光,寒意刺骨。
顧清平緩緩閉上眼睛,父親臨終前枯槁的手緊緊抓着她的情景浮現在眼前:“清平……照顧好……清安……無論如何……活下去……”
活下去……
是要活下去,但不是任由王氏将自己賣給一個老男人做玩物,自己隻要嫁出這個家,沒幾天清安的小命就會不保,一個久卧病塌的孩子夭折,誰也說不出什麽的,那以後顧家就徹底是王氏的了。
王氏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盤,隻可惜顧清平可不是什麽嬌滴滴的小姐,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她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