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裏行間,透出秦铮已是焦頭爛額。
顧清平捏着電文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擡眸看向床上依舊昏迷的沈易城,他臉色蒼白,呼吸微弱,離能夠長途跋涉、更别提回去穩定局勢的狀态,還差得太遠。
“秦铮快撐不住了。”顧清平将電文遞還給張明傑,聲音低沉,“甯城不能亂。”
張明傑自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沈易城是甯城的定海神針,他一旦長時間不露面,尤其是“重傷不治”這種謠言擴散開來,那些潛伏的野心家必然會趁機興風作浪。
甯城一亂,整個南北平衡都可能被打破,剛剛因爲共同對抗細菌武器而建立的脆弱默契也将蕩然無存,最終得利的隻會是虎視眈眈的日本人。
“可他這個樣子……”張明傑看向沈易城,眉頭緊鎖,“别說回去主持大局,就是挪動一下都危險。”
顧清平沉默着,目光在沈易城臉上和那封電文之間來回移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分析:“秦铮能力出衆,他既然發來這封電報,說明至少還能再撐幾天,但不會太久。我們必須利用這幾天時間,讓他的情況穩定到至少能夠承受旅途勞頓。”
她轉向張明傑,眼神恢複了醫者的決斷:“張少帥,我需要最好的藥,最穩當的列車,以及一條絕對安全的、返回甯城的路線。同時,能否請你設法,幫秦铮再争取一些時間?哪怕隻是制造一些督軍即将回歸的迹象,穩住一部分人心也好。”
張明傑看着眼前這個在巨大壓力下依然能保持清晰思路的女子,心中不禁再次升起一絲敬佩。他點了點頭:“藥和路線我來安排,确保萬無一失。至于甯城那邊……”
他沉吟片刻,“我可以讓我們在甯城附近的人,放出一些‘督軍已在返程途中’的風聲,或許能暫時震懾住一些宵小。”
“有勞了。”顧清平鄭重道。
張明傑轉身去布置。偏廳内,顧清平重新坐回床邊,看着沈易城沉睡的容顔,輕輕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沈易城,”她低聲呢喃,像是在對他說話,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你聽到了嗎?甯城需要你,很多人都需要你……你必須快點好起來。”
時間的沙漏,仿佛流逝得更快了。
一邊是病榻上的纏綿,一邊是千裏之外的烽煙,沉重的擔子,已然壓在了尚未完全蘇醒的他和必須保持清醒的她的肩上。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又過去了一日一夜。
顧清平剛爲他擦拭完臉頰,将溫熱的毛巾放下,正準備起身去換水,忽然,她的手腕被一隻冰涼而無力的手輕輕握住。
那力道很輕,卻讓她渾身一顫,猛地定在原地。
她緩緩低下頭,對上了一雙緩緩睜開的、深邃卻……毫無焦距的眼睛。
沈易城醒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不适應光線,又似乎是本能地試圖看清眼前的一切,但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霧,空洞地、沒有目标地睜着,映不出任何影像。
“……清……平?”他開口,聲音幹澀沙啞得厲害,如同破舊的風箱。
他循着抓住她手腕的感覺,微微偏過頭,視線卻無法精準地落在她臉上。
顧清平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停止了跳動。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個極其可怕的、被她之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抗毒素和感染而完全忽略的可能性,如同鬼魅般浮現——
火場中緻命的毒煙混合着不完全燃燒産生的一氧化碳,造成了急性腦缺氧,對視神經造成了損傷!
這種損傷的顯現,有時就是如此滞後而毫無征兆!
“是我。”她強迫自己發出聲音,卻帶着一絲無法控制的顫抖。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涼。
沈易城似乎松了口氣,但那雙無神的眼睛依舊茫然地“看”着前方,眉頭越皺越緊。
他嘗試着動了動頭部,視線徒勞地掃過床頂、帷幔,最終又落回一片虛無的黑暗。
“……天還沒亮?”他有些困惑地低聲問,語氣裏帶着一絲不确定的虛弱,“還是……停電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顧清平的心髒。她看着他臉上那純粹的、因無法感知光明而産生的困惑,巨大的悲痛和酸楚瞬間沖垮了她的防線。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才勉強壓制住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嗚咽。
她該如何告訴他,此刻窗外正是午後,陽光明媚?該如何告訴他,他不是身處黑暗,而是失去了感知光明的能力?
顧清平那死寂的沉默,以及她通過相握的手傳遞過來的、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像最後一道驚雷,劈開了沈易城因剛蘇醒而尚存的些許混沌。
他何其敏銳。
即使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即使大腦因高熱和藥物還有些混沌,他也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那不是夜晚的黑暗,那是一種……徹底的、死寂的、沒有任何光感虛無。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動作因爲虛弱和突如其來的恐慌而顯得有些笨拙和失控。
他擡起顫抖的手,在自己眼前用力地、近乎瘋狂地晃動——沒有模糊的影象,沒有光的變化,什麽都沒有!隻有手指劃過空氣帶來的微弱氣流,證明着他的動作。
“不……不可能……”他的臉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比身下的床單還要蒼白,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現在這位向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督軍臉上。他拒絕接受這個事實。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帶着一種不敢置信的、壓抑到極緻的驚懼,尾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破碎感,“我的眼睛……爲什麽……爲什麽什麽都看不見了?!回答我!”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着一種瀕臨絕境的、野獸般的痛苦和質問。
顧清平看着他臉上那混合着脆弱、恐慌、拒絕以及試圖強行維持鎮定卻徹底失敗的複雜神情,看着他茫然四顧卻隻能面對無盡黑暗的絕望樣子,心痛得如同被淩遲。
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帶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她用盡全身力氣維持着聲音的平穩,卻依舊帶着無法掩飾的沙啞和深沉的痛楚:
“你聽我說……”她小心翼翼地,再次嘗試去握住他緊繃的、冰涼的手,“你在火場裏……吸入了太多混合毒煙……急性腦缺氧……損傷了……視神經……”
她停頓了一下,感受到他整個身體都僵硬了,但還是艱難地、殘忍地說了下去,甚至無法再用“暫時”這個蒼白無力的詞語來安慰他,也安慰自己:
“你的眼睛……暫時……看不見了。”
“暫時”兩個字,她說得無比艱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暫時”會是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月,或許……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