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夫人正由李媽扶着站在廊下張望,一見他們的車進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二人急忙下車。
“哎喲,你們兩個可算回來了!”老夫人拉住顧清平的手,上下仔細打量着,又看向兒子,語氣裏滿是慈母的關切與唠叨,“這眼看着明天就是正日子了,多少事情等着定奪,多少賓客需要招呼!你們倒好,一個是新郎官,一個是新娘子,留個口信就跑出去這大半天,可真真是要急死我了!”
她說着,輕輕拍着顧清平的手背:“清平啊,這山上風大,萬一着了涼,明天可怎麽是好?累着沒有?”又一疊聲的吩咐:“快把準備好的姜湯端來。”
顧清平心裏暖暖的,連忙柔聲安撫:“讓您擔心了,是清平不好。我們就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一點也不累。”
沈易城也湊上前,扶着母親的另一邊胳膊,難得地帶了點讨好賣乖的語氣:“母親,我這兩天太累了,想出去散散心,您也關心關心我好不好?”
老夫人看着兒子那帶着笑意的眼神,又看看未來兒媳确實氣色紅潤、眼神清亮,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地,那點擔憂化作了無奈的寵溺,輕輕戳了一下沈易城的額頭:“你呀!就你有理!多大的人了,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趕緊的,回去歇歇,後面還有得忙呢!”
兩人連忙應下,正準備扶着老夫人往裏走,卻見顧清安步履匆匆地從外面進來,神色有些嚴肅。
“阿姐,督軍。”顧清安先是行了禮,又對老夫人問了安,随即壓低聲音道,“南省趙大帥的使團到了,安排在迎賓館。帶隊的叫趙順,現在在偏廳等候。”
該來的總會來。沈易城握了握顧清平的手,眼神示意她安心:“走吧,去會會這位趙公子。”
偏廳内,趙順依舊是那副略顯随意的做派,軍裝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隻穿着襯衫,正背着手欣賞牆上一幅山水畫。
午後的光線勾勒出他利落分明的下颌線,那雙桃花眼在轉向來人時習慣性地微微彎起。他的相貌确實是極出衆的,是那種帶着點野性、極具侵略性的英俊,與沈易城沉穩冷峻的俊美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顧清平身上,明顯亮了一下,那欣賞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從頭到腳飛快地掠過,帶着男性對美麗女性最本能的驚豔與興趣。随即,他才将視線轉向沈易城,臉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拱手道:
“沈督軍,顧小姐!” 語氣倒是裝得挺客氣,“恭喜恭喜啊!趙大帥特命我前來,恭祝二位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沈易城将他看顧清平的眼神盡收眼底,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起來,面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周身的氣壓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他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住趙順看向顧清平的視線,語氣疏離,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有勞了。不知……該如何稱呼閣下?” 他刻意停頓,目光淡淡掃過趙順,畢竟一個私生子,當不起趙家少爺的稱謂,直呼其名又顯得他小氣,索性裝作不知。
趙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像是毫不在意,反而抖了抖搭在手臂上的軍裝外套,動作間刻意露出了肩膀上的上校肩章。
“沈督軍貴人多忘事。”他嘴角勾起,帶着點痞氣的得意,“在下趙順,目前在軍中忝任獨立團團長。蒙大帥信任,混口飯吃罷了,比不得沈督軍威震八方。”
說完,他不等沈易城回應,目光又越過他,看向顧清平,語氣變得輕快,甚至帶着點顯擺的意味:“顧小姐,咱們上次在南省見面時,我還隻是個跑腿的閑職。你看,這才多久,我也算是……升官了。這速度,還行吧?” 他那眼神,帶着些孩子氣的炫耀。
顧清平心中隻覺得此人幼稚又可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模樣,隻微微颔首,語氣平淡無波:“恭喜趙團長高升。”
沈易城冷哼一聲,不想再與此人多言,直接道:“趙團長辛苦了。賀禮督軍府收下,請至迎賓館稍作休息,晚宴再爲趙團長接風洗塵。”
他再次下了逐客令,語氣比剛才更冷硬了幾分。
趙順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卻絲毫未減,仿佛沈易城的冷待和顧清平的疏離都在他預料之中。
他意味深長地又看了顧清平一眼,這才懶洋洋地拱了拱手:“既然如此,趙某就不打擾二位籌備大喜事了。告辭。”
他轉身,将軍裝外套甩到肩上,離開了偏廳。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顧清平微微蹙眉,轉向沈易城:“看來,他确實是得了趙明昌的青眼,開始被委以實權了。”
沈易城臉色依舊不太好看,尤其是想到趙順看顧清平的眼神。他握住顧清平的手,沉聲道:“你之前留下調查他的人,今天早晨已經回來了。帶回來的東西我還沒來得及看。正好,我們去書房細看。”
兩人攜手來到書房。沈易城從鎖着的抽屜裏取出一個薄薄的檔案袋,遞給顧清平。
顧清平打開檔案袋,裏面是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她仔細翻閱着,沈易城也湊在一旁一同觀看。資料上清晰地記載着趙順那堪稱卑微又帶着幾分殘酷的出身:
趙順,其生母據說是一個煙花女子,趙明昌的一段露水姻緣。那女子後來帶着身孕找上趙府,聲稱孩子是趙明昌的骨肉。
彼時趙明昌子嗣已多,對此等風流債本就不甚在意,加之對方身份低微,更是心存疑慮,并未全然相信。
他隻随手一揮,命人将那孕婦安置在府邸最偏僻破敗的後院雜役房旁,任其自生自滅,幾乎等同于遺忘。
那女子在生産時遭遇難産,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最終血崩而亡,連個正經名分都沒留下。她拼死生下的男嬰,剛落地便沒了娘,成了一個無人問津的“野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