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群峰盯着祁同偉,辦公桌上摔碎的茶杯殘骸,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四分五裂。
他當然不全信。
這隻老狐狸,什麽風浪沒見過祁同偉那點添油加醋的表演,在他眼裏恐怕跟三歲小孩告狀沒多大區别。
但他還是被精準地戳中了肺管子。
去京都告他?侮辱他女兒?
這兩件事,哪一件都比祁同偉打了陳岩石那個老匹夫嚴重一百倍。
前者關系到他的政治生命,後者關系到他身爲一個父親的底線。
所以,祁同偉說的到底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陳岩石這個老東西,确實有這個膽子,也确實有這個動機。
“這件事情,到此爲止。”梁群峰終于開口。
祁同偉低着頭,一副等待審判的恭順模樣。
“對外,口徑統一。”梁群峰繼續說道,“陳岩石同志倚老賣老,當衆辱罵毆打在職幹部,影響極其惡劣。你,祁同偉,屬于被迫還擊,是正當防衛。”
“不過,”梁群峰話鋒一轉,“你下手也太重了。他一把年紀,臉都讓你打腫了,傳出去,你一樣沒好果子吃。影響不好。”
祁同偉立刻接話:“是,梁書記,我檢讨。當時主要是太氣憤了,一時沒收住手。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分。”
“處分就免了。”梁群峰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你那點功勞,還不夠你這麽敗的。回去,跟你小璐收拾東西,準備去東山。”
“記住,不利于團結的事不要做!”
“是,梁書記。”
祁同偉幹淨利落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走,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
祁同偉走出省政法委大樓!
回家?收拾東西?
有的是時間!
他開上車,沒有回那個讓他感到窒息的家,而是一腳油門,直接上了前往京海的高速。
幾個小時後,車子停在了京海市一家福利院的門口。
他見到了黃瑤。
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舊衣服,一個人縮在角落裏,抱着一個掉毛的玩具娃娃。
祁同偉走過去,蹲下身。
“瑤瑤,還記得我嗎?”
黃瑤擡起頭,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叔叔帶你去看爸爸,好不好?”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她丢下娃娃,用力地點頭。
去監獄的路上,黃瑤一直扒着車窗,看着飛速後退的街景。
祁同偉打開了車載音響,放了首兒歌,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結果一首《小兔子乖乖》放完,車裏的氣氛更尴尬了。
他一個在官場和匪窩裏殺得七進七出的狠人,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一個八歲的小女孩溝通。
算了,還是沉默是金吧。
京海市第一看守所,戒備森嚴。
在特殊的探視室裏,隔着厚厚的防彈玻璃,陳金默看到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頭發被剃得很短,整個人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在看到黃瑤的瞬間,迸發出了驚人的光。
“瑤瑤……”他拿起電話聽筒的手在顫抖。
黃瑤拿起了另一邊的聽筒。
“爸爸。”
她的聲音很小,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金默的心上。
這個殺人不眨眼的男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瑤瑤,以後要好好聽叔叔的話,知道嗎?”
黃瑤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叔叔是好人,他會照顧你。要好好讀書。”
陳金默一句句地交代着,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黃瑤隻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祁同偉靜靜地站在一邊,等他們父女倆說完了話,才接過黃瑤手裏的聽筒。
“對不起。”祁同偉看着玻璃另一邊的男人,“我沒能保下你。還是死刑。”
這句話,他說的很平靜。
保下陳金默,對他而言,并非難事。隻要運作得當,一個死緩輕而易取!
但一個活着的陳金默,就是一個天大的隐患。
他殺了那麽多人,手上沾滿了洗不幹淨的血。這份罪孽,在未來的某一天,很可能會成爲沙瑞金那把砍向自己的利劍。
祁同偉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他不能保陳金默。
“警官,不用說對不起。”陳金默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這是祁同偉第一次見他笑。
“我這種人,早就該死了。能多活這幾天,能再見瑤瑤一面,我已經賺了。”
他這一生,沉默寡言,今天說的話,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
“警官,你是個好人。我這輩子沒看錯過人。我相信瑤瑤跟着你,以後也一定會是個好人。”
“求你,千萬不要告訴她,她的親生父親是誰。就讓她以爲自己是個孤兒,幹淨地活下去。”
“來世,我陳金默做牛做馬,報答你的大恩大德。”
他把頭重重地磕在面前的桌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祁同偉看着他。
好人?
這個詞,對他而言,是何等的諷刺。
“我們兩個,誰也不欠誰。”祁同偉的聲音沒有波瀾。
“沒有你,我扳不倒高啓強。你拿命換你女兒一個未來,我拿你的命,換我的前程。這是一場交易,我們兩清了。”
“如果真的有來世,”祁同偉頓了頓,“做個好人吧。”
陳金默被獄警帶走,他沒有回頭,隻是高高地舉起了那雙被铐住的手,揮了揮。
像是在告别,也像是在解脫。
祁同偉抱着黃瑤走出了監獄。
小女孩的身體一直在輕輕顫抖,但始終沒有哭出聲。
他将黃瑤帶回了漢東省城,動用梁家的關系,以最快的速度爲她辦好了入學手續,安排進了一所最好的寄宿學校。
所有檔案都被重新建立,從今天起,她叫祁瑤,一個在福利院長大,被警察收養的孤兒。
安頓好一切,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這時,一陣手機鈴聲劃破了車内的寂靜……
“同偉,聽說你要去東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