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相信,可以看我身份證。”
男人示意馬雲波看桌子前面的文件!
馬雲波拿起來,照片、姓名、住址,都對得上。
高啓程。
一個陌生的名字,一張熟悉的面孔。
荒謬感瞬間籠罩了整個審訊室。
“你們的工資應該不高吧?”高啓程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悠閑地靠在椅子上,“你知道你們局長,那位祁局長,一年有多少嗎?”
高啓程擡起手,在慘白的燈光下,比了三根粗糙的手指。
那三根手指直直插向馬雲波的神經。
“住口!”馬雲波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聲響在審訊室内回蕩。
“高啓程也好,林三寶也罷!你知道放置炸彈,意圖謀殺國家幹部,是什麽下場嗎?”
高啓程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隻是瞥了一眼旁邊奮筆疾書的記錄警員。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馬雲波的眼睛。
“你,出去一下。”馬雲波對記錄員擺了擺手,“去把祁局請過來。”
記錄警員愣了一下,但還是立刻起身,帶上門離開了。
審訊室裏隻剩下兩個人。
“馬副局長。”高啓程的聲音壓低了,“東叔讓我給您帶句話。”
“三百萬,已經放在您家樓下的儲藏室裏了。現金。”
“還有您夫人的藥,也送去了一個月的量。東叔說,藥不能停。”
“這次的事情很簡單。”高啓程身體微微前傾,“保我林三寶不死。最好,能辦個保外就醫。東叔說了,隻要事情辦成,以後嫂子的藥,都按月給!”
“你做夢!”馬雲波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他猛地拉開椅子,轉身沖出了審訊室。
“砰”的一聲,門被重重甩上。
監控室裏,一片死寂。
祁同偉靜靜地看着屏幕上馬雲波失控的背影,又看了看審訊室裏那個恢複了悠閑姿态的“高啓程”。
一切,盡在掌握。
林耀東這一手,既是試探,也是威脅。
他用一個“高啓程”的身份,試圖将這盆髒水徹底潑在高啓強身上,制造一個與塔寨無關的假象。
同時,他又用金錢和藥品,死死扼住馬雲波的咽喉。
他想讓馬雲波成爲插在祁同偉身邊的一根釘子。
可惜,他不知道,這根釘子早就被祁同偉掰彎了。
馬雲波沖進監控室,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
“祁局……”
“去見林耀東。”祁同偉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馬雲波一怔。
“告訴他,三百萬不夠。”祁同偉轉過身,直視着他,“你要六千萬。”
馬雲波不是傻子,他明白祁同偉話裏邊的意思!
“記住,你要表現得貪婪、恐懼,還有絕望。”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塔寨村,林家祠堂。
檀香袅袅。
林耀東正在擦拭着祖宗的牌位,動作一絲不苟。
馬雲波闖進來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回頭。
“林耀東,你這是什麽意思?”馬雲波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馬局,什麽事這麽大火氣?”林耀東慢悠悠地放下抹布,轉過身,臉上挂着溫和的笑。
“三百萬?一個月的藥?”馬雲波走上前,壓低了聲音,“林耀東,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現在東山市的話語人是祁同偉,不是我馬雲波!”
“有他在,事情會更棘手,更難處理!”
“我幫你,萬一被他抓到,我以後怎麽辦,我老婆怎麽辦?”
林耀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他饒有興趣地擡起頭,示意馬雲波繼續。
“我要六千萬!一分都不能少!”
“六千萬?”林耀東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嘲弄,“馬局,你胃口不小啊。”
“祁同偉來了!”馬雲波的情緒激動起來,“他不是以前那些來鍍金的貨色!他是來煉金的!要把我們所有人都煉成他的功勞!你以爲他不知道炸彈是誰放的?他什麽都知道!他現在不動手,隻是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把塔寨一網打盡的機會!”
“到時候,你林耀東大不了就是一顆花生米的事!我呢?我還有家庭。”
“六千萬,我要一條後路!一條能讓我帶着老婆去國外治病的後路!”
林耀東靜靜地聽着,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馬雲波的這番話,精準地踩在了他最擔憂的點上。
祁同偉的手段和魄力,他已經領教過了。
他相信了馬雲波的說辭。
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副局長,确實會變得貪婪而瘋狂。
“馬局,不是我不幫你。”林耀東歎了口氣,重新坐回太師椅上,“村裏現在賬面上,沒那麽多錢。六千萬,我拿不出來。”
他話鋒一轉。
“不過,有一批貨,已經拖了很久了。南邊的買家催得很緊。”
“隻要這批貨能順利出去,不說六千萬。”
“嗯……三千萬,我砸鍋賣鐵,也能給你湊出來!”
“出貨?”馬雲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現在風聲這麽緊,你還要出貨?你是瘋了還是想拉着我一起死?”
“這批貨,必須出!”林耀東的語氣不容置疑,“買家是最大的那一個,得罪不起。而且,再不出,人心就散了。”
“到時候各家都不聽話,有自己的算盤,更不好控制!”
“這批貨出了,我答應你,塔寨熄火一年,讓祁同偉查,他就算把地皮刮三尺,也别想查到任何東西。”
馬雲波裝作氣急敗壞的樣子,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林耀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冷得像冰。
“你夫人的藥,是買家從國外弄來的。我手裏,也隻剩下給你的那些了。”
“馬局,你如果不想讓她斷藥,就必須幫我。”
馬雲波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死死地盯着林耀東。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三天後。”
“祁同偉要去京州,向梁群峰彙報爆炸案的具體情況。他一走,就是你們最好的機會。”
“過了這次,再想等他離開東山,就難了。”
林耀東站起身,走到馬雲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馬局,幫我,也是幫你自己。”
夜色深沉。
市局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馬雲波将與林耀東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複述給了祁同偉。
“他上鈎了。”祁同偉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聲響。
“這兩天,塔寨的制毒工廠一定會加班加點,全面開工。”
馬雲波走後,祁同偉撥通了梁群峰的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
“喂。”
“爸,是我。”祁同偉的語氣平靜無波。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随後,梁群峰慣有不帶任何感情的質問傳了過來。
“璐璐已經到家了,她很安全。你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這個局長,你是怎麽當的?”
指責,永遠是第一位的。
祁同偉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理會這句诘難。
“東山市的禁毒模範村,塔寨,是一個制毒村。”
他一字一句,将一顆重磅炸彈扔進了電話線裏。
聽筒裏死一樣的寂靜。
祁同偉能想象出梁群峰此刻的表情,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一定出現了裂痕。
漢東省政法委書記親手樹立的典型,一個每年拿着高額補貼、被無數媒體報道過的光輝樣闆,居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毒窩。
這不僅僅是失職,這是醜聞。
是能把整個漢東政法系統釘在恥辱柱上的巨大醜聞。
“祁同偉。”
梁群峰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冷得像冰,“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