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沒有賣關子,因爲他知道,在沙瑞金面前,過度的表演隻會顯得拙劣。
“我想,在座的很多老同志,應該都還記得一件事。很多年前,我們的趙立春老書記,當時還在京州主政。”
“那年夏天特别熱,酷暑難當。爲了不影響工作效率,趙書記就決定,把辦公室臨時搬到市委招待所。”
“這本就是一件違紀的事。那時候沒有一個人敢說什麽,但是我們陳岩石同志,知道了這件事後,義憤填膺。”
“陳老從公安局一路追到了市委招待所。當着所有人的面,指着趙書記的鼻子,說他這是脫離群衆,貪圖享樂,是典型的官僚主義作風!”
會議室裏,一些資曆較老的常委,臉上都露出了會意的神情。
這件事當年在漢東官場,可是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一個公安局長,追着市委書記罵,這畫面,很多人至今都記憶猶新。
“陳老當時情緒很激動啊,從招待所的大門口,一直追着趙書記罵到了辦公室。最後,逼得趙書記,當着所有人的面,寫了一份深刻的檢查。”
李達康講到這裏,話鋒猛然一轉,“同志們,現在我們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看。”
“陳岩石,讓趙立春,在整個京州官場面前,丢了面子。”
“而祁同偉,就找了個由頭,把陳岩石給打了。”
“一次不夠,還打了兩次!”
“這難道真的隻是巧合嗎?”
“我有一個大膽的,但自認爲合乎邏輯的猜測!”李達康的音量再次拔高,“祁同偉毆打陳岩石,根本不是什麽私人糾紛,也不是什麽脾氣暴躁!”
“他這是在向趙立春書記,表忠心!獻投名狀!”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幫趙書記,洩心頭之憤!”
“一個爲了讨好上級,讨好嶽父,就能對一個老前輩下如此狠手的人!同志們,他的思想,他的品德,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警惕嗎?!”
誅心!
這才是真正的誅心之論!
如果說錢秘書長之前是小學生級别的造謠,那李達康這番話,就是王者級别的陽謀。
他把祁同偉打人這件事,從個人品德的瑕疵,直接上升到了政治投機的高度!
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高育良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他正要開口反駁,卻被另一個聲音搶了先。
“說到讨人歡心,沙書記,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一個沉穩洪亮的聲音響起,說話的人,是漢東省軍區司令員,孫建文。
孫建文穿着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将星熠熠生輝。
他常年坐鎮軍中,很少參與地方的常委會,但他的分量,誰也不敢小觑。
沙瑞金的目光轉向孫建文,點了點頭。
對于這位軍區的一把手,他必須給予足夠的尊重。
孫建文是他穩固漢東局勢的重要一步。
“建文同志,你說說看。”
沙瑞金身體微微前傾,他以爲,孫建文這是要來給李達康補刀了,畢竟軍隊最講究紀律和作風,最看不慣這種投機鑽營之輩。
又一個關于祁同偉的黑料嗎?
沙瑞金專心緻志地聽着,準備接收新的炮彈。
“事情也過去好幾年了。具體那一年我也忘記了 。”
“趙立春老書記回老家去上墳,當時也有幾位地方上的同志陪着一起去了。”
“當然啊,我得先說明,他們去的時間并不是工作時間,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星期六,是私人行程。”
孫建文特意強調了一句,爲的就是增加事情真實性。
“當時上墳的時候,那場面,啧啧。”孫建文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
“當時,就有那麽一位同志,跪在趙書記家的祖墳前,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肝腸寸斷。”
“那哭聲,比死了親爹還慘,不知道的人路過,還以爲墳裏埋的是他爹,或者說,是趙老書記把他家祖墳給刨了,他這是來尋仇的呢。”
孫建文的話,粗俗直白,卻畫面感十足。
會議室裏,已經有人忍不住,嘴角開始瘋狂上揚,但又礙于場合,隻能拼命憋着,臉都憋紅了。
孫建文看了一眼高育良,誅心,還得看你們文化人。
我們軍人,隻會殺人。
“沙書記,同志們,你們說在别人家祖墳面前,哭得比孝子賢孫還起勁,這種行爲,算不算投機?算不算是在讨好領導?”
“這種人,他的思想覺悟,難道就沒有問題嗎?”
孫建文猛地一拍桌子,聲如洪鍾。
“這種人要是放在我們部隊,那就是典型的投機分子!思想上的牆頭草!老子最看不慣這種人!”
他頓了頓,看着沙瑞金,咧嘴一笑,“沙書記,要是在我們部隊裏發現這種兵,我這個當司令的,非得親自給他安排個好活!”
“讓他去咱們軍區的炊事班,别的不用幹,就對着一大筐洋蔥練哭戲!一天哭不滿意,就哭兩天!什麽時候能做到,眼淚流下來能腌鹹菜了,什麽時候才算過關!”
“哈哈哈!孫司令這個方法确實好!”
沙書記以爲孫建文說的是祁同偉補了一句。
但他沒有注意到,剛才還義正辭嚴、穩如泰山的李達康書記,那張國字臉,像是被潑了一層綠油漆,瞬間就綠得不像話了!
“我記得,那個時候高書記,你也在吧!”
“這個人是誰我忘記了,你說出來讓大家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