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職趙東來?
趙東來是他李達康在京州政法系統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是他最得力的手套!
趙東來要是倒了,就等于他李達康在京州的左膀右臂被直接砍斷!
這他媽哪裏是整頓幹部作風?
這分明是政治奪權!
是漢大幫對他這個秘書幫的全面宣戰!
一時間,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主位上的沙瑞金身上。
現在,皮球踢到了他這個一把手的腳下。
沙瑞金,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高育良,又看了一眼快要繃不住表情管理的李達康,心裏很明白。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案子了,這是漢東兩大山頭借題發揮,開始了第一輪的正面硬剛。
他的目光,落在了至今一言不發的劉省長身上。
“老劉,你是省政府的班長,經驗豐富,這件事,也聽聽你的意見嘛。”沙瑞金把這個燙手山芋,精準地甩了出去。
被點到名的劉省長,心裏頓時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
你們神仙打架,别拉我這個快要退休的老頭子墊背行不行?
我就想安安穩穩地退二線,回家養花種草,怎麽就這麽難?
劉省長不情願地擡起眼皮,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沙瑞金,又掃了一眼虎視眈眈的幾位大佬,知道今天這稀泥,他是和定了。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沙書記,各位同志,剛才大家談的都很好,很深刻,我個人深受啓發啊。”
“這個案子,性質是惡劣的,影響是壞的,我們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痛的。孫司令的憤怒,我們感同身受;達康同志對法治的堅持,值得肯定;育良同志提出的幹部隊伍建設問題,更是高屋建瓴,切中要害。”
他先是把在場所有人都誇了一遍,主打一個雨露均沾,誰也不得罪。
然後,他話鋒一轉。
“但是呢,我們也要看到,事情有主要矛盾,也有次要矛盾。當前的主要矛盾,是平息事态,安撫家屬。當然幹部作風問題也要抓。
“所以,我個人認爲,沙書記剛才提出的處理意見,是穩妥的,是顧全大局的。既體現了我們對生命的敬畏,也展現了我們組織的溫度。至于育良同志說的成立專案組和幹部整頓,我覺得可以同步作爲工作重點,兩件事可以同時進行嘛。”
一番話說下來,洋洋灑灑,四平八穩,聽着好像什麽都說了,仔細一品,又好像什麽都沒說。
完美地把沙瑞金剛才和的稀泥又重新和了一遍。
沙瑞金瞪了他一眼——你的建議很好,但下次還是别說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聽不出來劉省長這番話的核心思想就三個字:别搞我。
“劉省長這話深刻啊!”
李達康奪過話語權,“高書記,不是我不同意停職趙東來同志,而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真的不合适!”
“現在輿論本就對我們京州公安系統充滿了質疑,我們前腳剛把人家的家屬安撫住,後腳就把自己的公安局長給停職了,這釋放的是什麽信号?這不是不打自招,告訴全天下人,我們京州的公安局長就是保護傘嗎?”
“這對趙東來同志個人公平嗎?他兢兢業業,爲了京州的治安流了多少汗?我們不能因爲輿論壓力,就随便犧牲一個好同志!這樣做,會讓底下的幹部寒心的!”
李達康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
高育良看着李達康的表演,隻是淡淡地推了推眼鏡,一句話都沒說。
他知道,跟李達康這種人辯論,是辯不出結果的。
他直接越過了李達康和和稀泥的劉省長,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沙瑞金。
“沙書記,既然大家意見不統一,我提個建議。”
“我們不如就在這裏,搞一次現場的民主集中制,舉手表決嘛。同意由省裏牽頭成立專案組,并暫停趙東來同志職務的,請舉手。少數服從多數,這也是我們的原則。”
“沙書記,您看這樣行不行?”
“轟!”
李達康感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被這句話給掀飛了。
舉手表決?
高育良你他媽……玩得這麽絕?
這已經不是背後捅刀子了,這是當着所有人的面,遞給他一把刀,讓他自己捅自己!
沙瑞金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臉色已經變成豬肝色的李達康。
他跟趙東來沒什麽交情,對他來說,犧牲一個市公安局長來平息一場可能動搖他執政根基的風波,這筆買賣,劃算。
而且,高育良把“民主集中制”的大帽子都扣上來了,他如果反對,就是搞一言堂。
“可以。”沙瑞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沙瑞金說完話,高育良第一個舉起了手。
緊接着,孫建文。
現在,場上的局勢是二比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劉省長。
劉省長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感覺自己手邊的茶杯,紋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好看,值得他用餘生去研究。
他眼觀鼻,鼻觀心,最終,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棄權。”
二比零,一票棄權。
壓力,瞬間來到了李達康和沙瑞金這邊。
李達康的手像被強力膠粘在了桌面上,他死死地盯着沙瑞金,眼神裏充滿了最後的掙紮和乞求。
沙瑞金感受到了李達康的目光,但他隻是平靜地迎了上去。
然後,在李達康絕望的注視下,沙瑞金緩緩地,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三比一。
李達康是唯一一個沒有舉手的人。
結果,已經沒有懸念。
沙瑞金放下手,看着面如死灰的李達康,用一種安撫的語氣說道:“達康同志,少數服從多數,這是原則。而且,停職不代表趙東來同志就一定有問題。”
“隻是爲了更好地配合調查,平複輿論。有沒有問題,還是要等後續的調查結果出來再說嘛。”
沙瑞金的話,像一把軟刀子,雖然不緻命,卻讓李達康感覺到了透骨的寒意。
這話的潛台詞他聽得明明白白:先把火滅了,你的人是死是活,以後我們再看情況,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