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車内,沙瑞金剛剛挂斷鍾正國的電話,那句“不要辜負我的信任”還在耳邊滋滋作響。
他捏了捏眉心,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就在這時,那部私人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王阿姨。
沙瑞金的臉上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既有對往昔溫情的追憶,也有一閃而過的煩躁。
他知道這通電話爲何而來,也知道自己将要面對的是什麽。
電話接通,不等他開口,王馥真帶着哭腔的、幾乎是嚎叫的聲音就從聽筒裏刺了出來。
“小金子!你陳叔叔……你陳叔叔他被抓了啊!”
“你得救救他!你一定要救救他!”
沙瑞金将手機稍稍拿遠了一些,任由那尖銳的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裏沖撞。
“王阿姨,您先别急,慢慢說。事情我剛知道。”
“怎麽能不急啊!”王馥真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他們……他們說他敲詐勒索!還說他害死了一個老兵!”
“你陳叔叔一輩子剛正不阿,兩袖清風,他怎麽可能去做那種事!是污蔑!是那個祁同偉,是他公報私仇,是他陷害你陳叔叔的!”
沙瑞金沉默地聽着,看着窗外的高樓,在他眼中,都變成了京州市公安局門口,那一張張悲憤交加的臉,和那面用血寫成的橫幅。
【我們不要勳章,不要證書,隻求一個公道!】
公道。
多麽沉重的兩個字。
“阿姨,”他終于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冷靜,“這件事……很難辦。”
“難辦?”王馥真聲音陡然拔高,“你是省委書記!你是漢東的一把手!還有什麽事是你辦不了的?”
“現在外面,那個退伍老兵的家屬還跪在公安局門口,不肯走。”沙瑞金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全漢東省的眼睛都盯着這件事。我這個省委書記,同樣要接受全省人民的監督。”
電話那頭沉默了。
王馥真似乎被他話裏的重量給鎮住了。
幾秒鍾後,聽筒裏傳來的,不再是尖叫,而是壓抑的、令人心碎的抽泣。
“小金子……我們……我們是真的把你當親生兒子養大的啊……”
王馥真的聲音變得沙啞,充滿了哀求。
“你忘了小時候,你陳叔叔是怎麽背着你去看病的?你忘了你上大學,他偷偷給你塞的錢?我們沒圖你什麽,就圖你以後有出息……”
“現在……現在海子還躺在醫院裏,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陳叔叔要是再出事,我們這個家……我們這個家就真的散了啊!”
“我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啊……”
那一聲聲的哭訴,一下下紮在沙瑞金的心上。
他确實沒忘。
那些陳年舊事,那些溫情脈脈的過往,是他記憶裏爲數不多的暖色。
可也正是這份“恩情”,此刻成了束縛他的枷鎖。
他沙瑞金,欠陳家的。
但漢東省的省委書記沙瑞金,不欠。
他胸腔裏翻湧着一股無名之火,不是對王馥真,而是對那個自以爲是、親手點燃了這把火的陳岩石。
你拿我當兒子,爲什麽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王阿姨,您聽我說。”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一些,“直接去要人,是不可能的。誰去說情都沒用,隻會把事情越鬧越大。”
王馥真的哭聲停住了,屏息等待着他的下文。
“但是,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沙瑞金看着車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冷靜得有些可怕。
“您……給陳陽打個電話吧。”
王馥真愣住了。
陳陽。
這個她快要忘記怎麽提起的女兒的名字。
“祁同偉那邊,解鈴還須系鈴人。”
“陳陽……或許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安撫,更像是在下達指令。
“我也會派人去公安局那邊了解一下情況,看看陳叔叔在裏面怎麽樣了,不會讓他受委屈。”
“您先聯系陳陽,讓她找祁同偉,祁同偉是公安廳長,而且那些人也相信他,他肯定有辦法保陳叔叔的。”
“小金……”王馥真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就被沙瑞金打斷,“王阿姨,如果你希望陳叔叔沒事,就得照我說的坐。”
挂斷電話,沙瑞金靠在後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廂内,重新恢複了死寂。
……
京城。
過了幾十年,陳陽也算憑借自己的努力走到了副廳。
她手機在桌面上固執地振動着,屏幕上閃爍的媽媽兩個字,紮得她眼睛疼。
她不想接。
她知道,每次這個電話響起,都意味着漢東那個她早已逃離的世界,又想把觸手伸過來。
振動停了,幾秒後,又固執地響起。
一遍,兩遍,三遍。
那份不依不饒,終于磨盡了她最後一點耐心。
陳陽劃開屏幕,将手機放到耳邊,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疏離與不耐。
“喂?”
沒有稱呼,隻有一個冰冷的音節。
“陽陽……是媽媽……”電話那頭,王馥真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帶着一絲讨好。
陳陽靠在冰冷的落地窗上,看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感覺自己和那個遙遠的家,隔着一整個銀河系。
“有事嗎?我很忙。”
“陽陽,你聽媽媽說,你先别挂電話……”
“如果還是那些陳年舊事,就沒必要再提了。”陳陽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像淬了冰,“我早說過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擾。”
話音剛落,她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在京州市檢察院的家屬大院裏。
年輕的祁同偉穿着洗得發白的襯衫,身姿挺拔如松,手裏提着兩瓶當時最好的酒,緊張又期待地站在她父親面前。
而她的父親,時任常務副檢察長的陳岩石,隻是瞥了一眼那個年輕人,嘴角挂着一絲輕蔑的冷笑。
“怎麽?想用兩瓶破酒就給我收買了?”
“别以爲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想利用我女兒做跳闆!”
“祁同偉,我勸你收起這些小心思,我陳岩石不可能把女兒嫁給你,你死了這條心。”
“還有,你要記住你跟我們陽陽之間的距離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對祁同偉說完,他又對着自己說,“陽陽,人這一輩子,找對象,最重要的是找個本分、踏實的。那些削尖了腦袋往上爬的人,心裏裝的不是你,是前途。”
那些話,深深地刻進了祁同偉的骨子裏,也刻進了她的心裏。
她記得自己當時有多麽無力,她不求父親能動用權力,隻求他能給那個愛着自己的男人,一個最基本的尊重。
她也記得,自己後來偷偷寫好的調動申請書,她準備放棄北京的一切,回到漢東,回到那個一無所有的男人身邊,陪他一起啃最硬的骨頭。
可換來的,是父親雷霆般的震怒和最後的通牒。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我就死在你面前!我陳岩石,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最終,她什麽都沒選。
親情,她不要了。
愛情,她也不要了。
她像個逃兵一樣,狼狽地逃離了漢東,逃離了所有的是非。
幾十年來,她沒有回去過一次,沒有見過父親,也沒有再見過祁同偉。
她用時間和距離,在心上築起了一道厚厚的牆。
“你爸爸出事了!”
陳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電話那頭,是母親壓抑不住的哭嚎。
“他被抓了!被祁同偉那個畜生……他被關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