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劉宇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劉新建又聯合了當地的政府部門,一起去了那個女孩的家。”
“他們帶去了一個噩耗。”
“說那個女孩,在國外……因爲一場意外……去世了。”
“然後政府給了那對已經哭得昏死過去的夫妻,五十萬的撫恤金。”
“六十萬……”
“買斷了一條人命,也買斷了那對老夫妻所有的懷疑和追究。”
審訊室裏,落針可聞。
原來,草菅人命,對于趙瑞龍來說,已經是一種習慣。
原來,用錢和權,去抹平一條鮮活的生命,是他們早就駕輕就熟的手段。
“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祁同偉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劉新建自己說的!”劉宇急忙道,“有一次他在山水莊園喝多了,爲了跟我炫耀他有多受趙家的器重,就把這件事炫耀給我聽。”
“他說,他之所以三十八歲就能當上正廳,就是因爲他替趙家,辦了太多這種見不得光,但卻能要人命的事!”
“他說,這叫‘投名狀’!”
“手上沾了血,主人才會真正地信任你,把你當成自己人!”
投名狀……
好一個投名狀!
祁同偉終于明白,爲什麽趙瑞龍敢那麽肆無忌憚地,買兇殺他。
因爲在他的世界裏,殺一個人,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隻要,他背後的那棵大樹,還在。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劉宇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你說的這些,我會派人去核實。”
“那個女孩叫什麽,家在哪裏,還有當年經手的當地政府人員是誰。”
“你都給我寫出來。”
“如果屬實,我會爲你,向檢察院申請重大立功。”
過了一個小時,祁同偉出了看守所,拉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廳長!”電話那頭,是程度的聲音。
“岩台市,大石縣,白楊鎮,張家村。”
“找一個叫張欣麗的女孩的家人。”
“核實一件事。很多年前,這個女孩是不是以公派留學的名義出了國,家裏收到了十萬塊錢的獎學金。”
“一年後,是不是收到了她在國外意外身亡的噩耗,以及一筆五十萬的撫恤金。”
“查清楚當年所有經手的當地政府人員,還有那筆錢的來源。”
“記住,做的隐晦一些。”
電話那頭的程度,心髒猛地一跳!
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從祁同偉那冰冷到極緻的語氣裏,他嗅到了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血腥味。
“是!廳長!我馬上去辦!”
祁同偉挂斷了電話,将手機扔在副駕駛上。
……
第二天。
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正戴着黑框眼鏡,看着桌子上的文件。
辦公室裏,彌漫着淡淡的茶香和墨香。
祁同偉推門走了進來。
高育良擡了擡眼皮,扶了一下眼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坐。”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聽不出喜怒。
祁同偉沒有坐,隻是站在辦公桌前。
“老師,陸亦可的事情,有結果了。”
高育良的動作,沒有絲毫的變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山水莊園的劉宇交代了,是趙瑞龍指使他,找人放火,那時候陳清泉在裏面,目的就是給陳清泉釋放一個,他在外面想辦法的信号。”
聽到趙瑞龍的名字,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才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着祁同偉,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她那是咎由自取。”
“一個省檢察院反貪局的處長,不知天高地厚,拿着雞毛當令箭,到處亂沖亂撞,遲早要出事。”
“這個教訓,對她來說,是好事。能讓她明白,漢東的水,到底有多深。”
高育良的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情。
對于自己這個外甥女的遭遇,他沒有半分的同情,隻有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不自量力的,冷漠的審視。
因爲是他這個外甥女,先涼了他這個省委副書記的心。
祁同偉沒有接話。
他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老師,劉宇除了交代趙瑞龍的經濟問題和陸亦可的案子外,還說了一件,關于趙立春的舊事。”
高育良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示意祁同偉繼續說下去。
祁同偉将劉宇昨晚交代的,關于趙瑞龍失手打死女大學生,趙立春動用權力,指派秘書劉新建抹平一切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從夜總會的沖突,到水晶煙灰缸下的亡魂。
從“公派留學”的謊言,到“意外身亡”的噩耗。
從十萬的獎學金,到五十萬的撫恤金。
整個故事,觸目驚心,每一個細節,都透着令人作嘔的,權力的傲慢與血腥!
當祁同偉說到最後那三個字時,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投名狀。”
高育良那隻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張總是挂着儒雅笑容的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終于明白了。
爲什麽趙瑞龍敢如此肆無忌憚!
爲什麽趙家父子,能将漢東,變成他們的私人領地!
因爲他們的根基,早就浸泡在無辜者的鮮血裏!
這條線,牽出來的,已經不僅僅是趙瑞龍了。
而是那位曾經主政漢東多年,如今身居高位的,副級大老虎,趙立春!
這是足以将趙家,連根拔起的,一把絕世的利刃!
許久。
高育良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在寂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刺耳的聲響。
“既然已經撕破臉了,那就不要再有任何猶豫!”
“同偉,順着這條線,給我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