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柒松開了馮五娘的手臂,她緩緩開口道:“我們鄉下地方有句俗話叫——‘抓賊抓贓,捉奸捉雙’。
五娘子方才瞧見了那鄭家二郎和旁的女娘關系親密,可說到底,就隻是瞧見了。”
李柒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馮四兒手中的鞭子,又回到了馮五娘的臉上:“就算是要按馮四郎君所說,真的要退婚——那也得拿捏住了他鄭二郎的把柄,才好去退婚。
否則,這世道,哪怕五娘子出自高門,就也少不了得受些閑言碎語,何必呢?”
這話一出,馮五娘她聽進心裏頭去了。
是啊,馮五娘她是看見了。
她看見了鄭二郎拿着别家女娘的絲帕,看見了他沖那女娘揮手,看見了他臉上的笑容。
可這些,算證據嗎?
鄭家若是不認,說那隻是親近的表妹或是通家之好的妹妹,隻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馮五娘她待如何?
說她就是看見了?
說她隔着老遠,就是看見了鄭二郎跟别家女娘眉目傳情?
旁人會信嗎?
或者,應該說,旁人想信嗎?願意信嗎?
還是旁人會說,馮家女娘小小年紀就如此善妒,隻因未婚郞婿在成爲新科進士的這一天,于遊街路上,同别家女娘笑着說了幾句話,就鬧着要退婚?
馮四兒在一旁聽了李柒柒的話,就直接愣住了,他手中的鞭子也跟着垂了下來。
李柒柒繼續道:“而且,五娘子,馮四郎君,今日乃是新科進士遊街!
不說有禮部郎官開道,那鄭二郎既是入了二甲,往後也是有可能通過‘朝考’被選爲庶吉士,進入翰林院庶常館的。”
說到這兒,李柒柒擡眼看向窗外,街上的人群還未完全散去,禮部的郎官仍在維持現場的秩序。
“老身知道,你們衛國公府必是不怕鄭二郎,也不怕鄭家。”
李柒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今日,不可!”
她頓了頓,擡手,指了指上空:“今日若是馮四郎君的鞭子甩了下去,可就打了——上頭的臉了。”
“上頭”兩個字,李柒柒她說得很輕,可在場的所有人就都聽懂了。
那是代指天子,代指朝廷。
新科進士遊街,是朝廷的盛典,是天子的恩典。
在這個日子裏,當街鞭打新科進士,打的是誰的臉?
是禮部,是朝廷,是——天子!
馮四兒的臉色一白,手中的鞭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剛才隻顧着憤怒,隻顧着要爲妹妹出氣,哪裏想過這些?
若真的一鞭子抽下去,鄭二郎他是痛了,也丢了臉,可衛國公府呢?
會不會被禦史參一個“藐視朝廷、目無君上”的罪名?
馮五娘也沉默了。
她的手從刀柄上松開,慢慢垂到身側。
李柒柒看着兄妹二人的反應,知道他們聽進去了。
她緩了緩語氣,又道:“五娘子,你該往好處去想,今日,在你和鄭二郎成親前,你就瞧見了這一幕!
這是好事!
這是大大的好事啊!
老身說句不好聽的,這總比你往後,五娘子和鄭二郎成親了後,才發現他的身邊還有那麽一個人,或是兩三人來說要好不是麽?”
馮五娘抿緊嘴唇,手指又攥緊了。
“這......是好事?”
“這自然是好事!
提前看清了人心,豈能說這不是好事?”
“況且,”李柒柒的聲音更輕了些,“你是衛國公府的女娘,你的名聲,不止是你一個人的名聲。
它關系到馮家的門風,關系到你那些還未出嫁的堂姐妹,甚至關系到——那些将來要嫁進馮家的女娘。”
李柒柒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馮五娘的頭上。
她雖然是這一代馮家唯二的女娘之一,另一個女娘是衛國公府三房年前才生的小女娘,如今還未到周歲。
馮五娘心中一凜——【是啊,哪怕不管顧我自己,四兄他們可還得娶妻來的!】
若是馮五娘她今日當街打了鄭二郎的事兒傳了出去,旁人會怎麽說?
會說馮家的女兒都這般兇悍嗎?
會說,馮家的兒郎是不是比女娘還更加兇悍?是不是會打媳婦?
那麽,馮家兒郎的婚事,如何會不受影響?
畢竟,這世道,活得就是一個——名聲!
你這個人,你們家到底好不好,确實需要深入了解才能知曉; 可若是名聲不好,人家連了解的意圖都不會有的!
想到這裏,馮五娘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馮四兒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跟着變得更加難看。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鞭子,緩緩卷起來,重新系回腰間。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李柒柒見二人情緒平複了些,這才再次伸出手,輕輕拉住了馮五娘的小臂:“五娘子,來,先坐下。”
這一次,馮五娘沒有抗拒。
她任由李柒柒拉着,走到桌邊坐下。
馮四兒也默默跟過來,坐到了馮五娘的身邊。
雅間裏,唐世俊和溫十八兩人對視一眼,就也跟着坐了過去。
李明光和趙春娘兩人很有眼力勁兒的,直接往李柒柒身後的那地方坐下了。
窗外的喧鬧聲漸漸遠去,街上的遊街隊伍已經走遠,人群開始散去。
陽光透過窗棂灑進來,在桌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那......那老夫人說這該怎麽辦?”
馮四兒忍不住問,他聲音裏的火氣已經消了大半去。
李柒柒看向他,緩緩道:“馮四郎君,你疼妹妹,想爲她出氣,這是人之常情。
可出氣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選這最激烈的那一種。”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此事說到底,是鄭二郎他對不起五娘子。
理,在你們這邊。
可你們若是當街動手,這理,就要分出去一半了。”
馮四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是啊,他們占着理。
可若是動了手,這理就不那麽純粹了。
旁人隻會說,馮家兄妹當街行兇,毆打朝廷新貴。
若是有壞心的,直接給馮四郎和馮五娘扣上一個藐視朝廷律法的帽子,那可真就是糟糕了!
至于鄭二郎的負心薄幸?
在這般的時候,定是會讓那有心之人,用一句——不過是“兒女私情”而搪塞過去。
“那......那就這麽算了?”
馮四兒他不甘心!
? ?新的一年,新的開始,祝寶子們,在新的一年之中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