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的夏日,悶熱如同密不透風的蒸籠。
自荒島風波後,太子尹昊清的行事風格悄然轉變。
他不再像初來時那般銳意進取,反而顯得心事重重,眉宇間時常籠着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郁,處理政務時也多了幾分急躁。
出門時,前呼後擁,似乎十分怕死。
當地官員私下議論:
“前幾天看着太子雷厲風行的,以爲是個做大事的。沒想到,幾次意外,這就成了驚弓之鳥,出個門,隊伍走了半條街。”
“這還不正常嘛,越大的官越怕死。人間富貴,誰舍得去死?”
“也不知道是什麽人?這麽大膽,敢一而再,再而三,沖着太子去——”
李知婉也發現最近尹昊清變化很大。
似乎在開始刻意地疏遠劉寶兒。
在赈災場所偶然相遇,他不再有片刻的目光停留。
甚至在蘇雲澈帶着劉寶兒前來禀報醫棚情況時,他也隻是端坐案後,垂眸聽着,末了公事公辦地一句“知道了,辛苦了”。
便揮手讓他們退下,語氣冷淡得如同對待任何一個普通下屬。
劉寶兒也配合地低眉順目,行禮告退,看不出絲毫異樣。
起初她還将信将疑,但接連幾次目睹太子對劉寶兒的冷淡。
甚至有一次,劉寶兒建議蘇雲澈因傷員增多請求撥付更多藥材。
太子在一邊聽到後竟以“赈災乃國之大事,一女子不得随意摻和”爲由,駁回了請求,語氣頗爲不耐。
李知婉心中的疑慮漸漸被一絲隐秘的欣喜取代。
或許,經曆了荒島之事,太子終于意識到了身份差距,或是迫于宮裏的壓力,開始收斂了?
她嘗試着更加體貼地接近太子,送湯送水,軟語關懷,太子雖依舊不算熱絡,卻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明确拒絕。
偶爾甚至會與她聊上幾句閑話,雖多是對永州風物或赈災瑣事的抱怨。
李知婉心中那顆名爲希望的火種,又微微燃起。
與此同時,一些流言開始在永州官場和市井間悄然流傳。
都說太子殿下近來脾氣暴躁,隻因隔三岔五便會遇到些“意外”,或是夜歸時遭遇冷箭,或是所用茶具被查出有異,雖皆有驚無險,卻令殿下不勝其煩,隻想盡快了結永州赈災事宜,返回京城。
甚至有心人注意到,太子身邊護衛的調動愈發頻繁,緊密保護太子,對碼頭、綢緞莊等敏感區域的監視卻松懈了不少。
這些“迹象”,自然一絲不落地傳到了蟄伏在暗處的程氏餘孽和北境探子耳中。
他們仔細分析,認爲太子接連遇險,已讓他心生怯意,隻求自保,無心也無力再深挖下去。
這正是他們期盼的結果!
根據烏木格的口供,尹昊清鎖定了一批北境勢力急需的物資——并非金銀,而是一批治療北境特有畜疫的珍貴藥材和一批耐寒作物的種子。
他秘密派人僞裝成商隊,在邊境線上“偶然”截獲了這批物資,并故意放出風聲,貨主背景深厚,正在永州境内尋找門路高價贖回。
魚兒,果然上鈎了。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月黑風高,永州城東,早已被嚴密監控的“雲錦綢緞莊”後院,悄然亮起了燈火。
與往常不同,今夜這裏戒備格外森嚴,幾個看似夥計的人眼神銳利,不斷巡視着四周。
子時剛過,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停在綢緞莊後門,車上下來一個披着黑色鬥篷、身形高大的男子,帽檐壓得很低,但行走間帶着北境人特有的剽悍氣息。
早已等候在院内的綢緞莊掌櫃——那個看似精明的中年商人,立刻迎了上去,态度恭敬。
“使者一路辛苦,貨物可還安全?”掌櫃低聲問道,語氣帶着急切。
“少廢話,東西呢?”北境使者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都在密室裏,請随我來。”掌櫃躬身引路。
兩人快步走向後院一間看似堆放雜物的倉房。
掌櫃在牆壁某處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一面書架緩緩移開,露出後面一道暗門。
就在他們即将踏入暗門的刹那,異變突生!
“咻——啪!”一支響箭帶着刺耳的尖嘯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火光!
“不好!有埋伏!”北境使者反應極快,猛地抽出腰間彎刀。
然而,爲時已晚!
“砰!”的一聲,後院大門被猛地撞開,火把瞬間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晝!
尹昊清一身玄色勁裝,手持長劍,立于火光之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哪裏還有半分近日來的頹唐與急躁?
他身後,是如狼似虎、蓄勢待發的東宮精銳侍衛,瞬間将整個後院圍得水洩不通!
“拿下!一個不留!”尹昊清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侍衛們如潮水般湧上,與倉皇迎戰的北境使者和綢緞莊護衛戰在一處。
那北境使者雖悍勇,但在早有準備的精銳面前,不過支撐了片刻便被制服。
掌櫃更是吓得癱軟在地,被侍衛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尹昊清看也不看那些垂死掙紮的小喽啰,徑直走向那間打開的密室。
密室内,果然堆放着那批被截獲的藥材和種子,旁邊還有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
尹昊清一劍劈開銅鎖,打開木盒。
裏面并非金銀财寶,而是幾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他迅速拆開最上面一封,借着侍衛舉起的火把光芒,目光掃過信紙——
落款處,那個熟悉的、帶着獨特筆鋒的“程”字花押,刺目地映入眼簾!
信中的内容,更是詳細羅列了近期需要傳遞的邊境布防調動情報,以及催促北境盡快履行“前約”的暗示!
鐵證如山!德妃通敵賣國的罪行,在此刻被牢牢釘死!
尹昊清緊緊攥着那幾張輕飄飄卻重逾千鈞的信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擡起頭,望向京城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翻湧着冰冷刺骨的殺意,以及一絲塵埃落定的銳利。
曆時許久,幾經生死,布局良久,終于将這最深處的毒瘤連根挖出!
“清理現場,将所有涉案人犯,嚴加看管!”他沉聲下令,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