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歸礁的海風比往日更急,卷起的浪花拍打着岸邊的礁石,濺起的水珠在晨光中凝成細碎的霧。蘇府上下早已沒了往日的閑适,府内的長廊上挂滿了晾曬的絲帛,工匠們穿梭其間,打磨着各式玉器與銅器,空氣中彌漫着墨香、檀香與金屬的冷冽氣息——距離時空通道穩定期結束,隻剩二十天,蘇景曜與蘇清沅正全力籌備着那場關乎歸途的開啓儀式。
藏書樓成了兄妹二人最常待的地方。這座三層小樓裏,藏着胤宸多年搜集的古籍,從先秦的祭祀典儀到曆代的方術異志,堆滿了書架。蘇景曜踩着木梯,從最高層的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太一生水·玄通道典》,書頁邊緣早已脆化,翻開時需格外小心,生怕碰碎了紙頁。
“找到了!”蘇景曜的聲音帶着幾分激動,他捧着書卷快步走下木梯,将其攤在書桌中央。蘇清沅立刻湊上前,借着窗外透進的天光細看——書頁上用古篆寫着“跨域通道啓儀”的章節,記載着古人開啓異次元通道時的祭祀流程,雖與時空通道本質不同,卻在儀式的核心邏輯上有着共通之處。
“‘祭天、祭地、祭先祖,以信物爲引,以誠心爲橋,方得通道穩固’。”蘇清沅輕聲念出書中的文字,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紋飾,“看來儀式的關鍵,在于‘信物’與‘祭祀’。”
蘇景曜點頭,提筆在紙上記錄:“信物好辦,母親的玉佩、父親的時空核心石,都是連接兩個時空的關鍵物件。可祭祀的流程、祭品的選擇,還有禱詞的内容,書中記載得并不完整。”他指着書頁上一處殘缺的段落,“這裏提到‘祭品需合兩地之氣’,可何爲‘兩地之氣’?我們既要祭祀通道另一端的故鄉,也要祭祀這片承載我們多年的土地,祭品必須兼顧兩者。”
兄妹二人陷入沉思。窗外的蟬鳴漸起,陽光透過窗棂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忽然,蘇清沅眼睛一亮:“我想到了!母親常說故鄉有桂花,外婆最擅做桂花糕;而我們在這片土地上,最珍貴的便是父親培育的‘雲錦稻’——用桂花糕與雲錦稻作爲祭品,既含母親故鄉的念想,又有我們在這一時空的印記,不正是‘兩地之氣’?”
“妙極!”蘇景曜眼前豁然開朗,“還有,望歸礁的海水、故鄉的泥土(我們雖沒有真的故鄉泥土,但可用母親記憶中故鄉河流的沙盤代替),再加上格緻院煉制的‘凝神香’,祭品便齊全了。接下來,我們要确定祭祀的方位與時間。”
他再度翻閱古籍,結合時空探測器顯示的通道波動規律,最終确定儀式需在望歸礁的礁石平台舉行,方位選東北向(通道入口方向),時間定在十五月圓之夜——古籍記載“月圓之時,天地之氣交融,通道易開”,而探測器也顯示,月圓之夜的時空波動最爲平穩。
确定了大緻流程,兄妹二人立刻分工行動。蘇清沅帶着丫鬟們前往後廚,親自督導桂花糕的制作。她按照母親描述的配方,挑選最飽滿的桂花,與磨得細膩的糯米粉混合,加入冰糖慢蒸。蒸糕的過程中,她不時打開蒸籠查看,鼻尖萦繞着清甜的桂花香,仿佛看到了母親口中那個飄滿桂香的故鄉庭院。
“小姐,您都守在這裏三個時辰了,歇會兒吧。”丫鬟心疼地遞上一杯茶水。
蘇清沅搖搖頭,目光落在蒸籠上:“這桂花糕是祭祀的祭品,也是母親最念想的味道,必須做得地道。等儀式結束,若是母親能順利回去,也讓她帶着這份味道見外婆。”她說着,眼眶微微泛紅,手中的勺子卻依舊穩穩地攪動着糕糊。
而蘇景曜則帶着工匠們前往望歸礁,搭建祭祀平台。平台以青石鋪就,按照古籍記載的“九宮八卦”方位排列,中央留出一塊圓形區域,用于放置時空核心石與信物。他親自測量每一塊青石的尺寸,确保方位精準,又讓人在平台四周豎起八根白玉柱,柱上雕刻着雲紋與星圖,象征着連接天地的橋梁。
“公子,這白玉柱的高度,按古籍記載是三丈三尺,可此處海風太大,太高恐不穩。”工匠上前禀報。
蘇景曜沉吟片刻,走到白玉柱旁,用手敲擊柱身,感受其質地:“改爲兩丈九尺,保留柱頂的星圖紋飾,底部深埋三尺,灌入鐵水固定。既符合‘天地之數’,又能抵禦海風。”工匠們齊聲應下,立刻調整方案,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在海邊回蕩。
府内的忙碌,胤宸都看在眼裏。他每日依舊按時前往書房,卻常常對着桌案上的時空探測器出神。顯示屏上的倒計時不斷減少,“20天8時”“20天7時”,每跳動一個數字,都像在提醒他,抉擇的時刻越來越近。
這日午後,胤宸避開衆人,獨自來到府中最偏僻的一間庫房。庫房内堆滿了他穿越時空時帶來的物品——一件磨損的舊外套,一本封面褪色的科技手冊,還有一個早已停止運轉的便攜式通訊器。他蹲下身,輕輕拂去通訊器上的灰塵,指尖劃過冰冷的外殼,仿佛能觸摸到故鄉的溫度。
二十多年前,他意外穿越到這片時空,帶着一身未竟的理想與對故鄉的思念。可如今,他在這裏有了家,有溫柔的妻子,有懂事的兒女,有他親手建立的格緻體系,這片土地早已成了他的第二故鄉。若是返回,他要舍棄的,是二十多年的歲月沉澱;若是留下,他又無法忽視心底那抹對故鄉的牽挂,更無法辜負聞詠儀盼了半生的歸鄉夢。
“究竟該如何選擇……”胤宸低聲呢喃,将通訊器緊緊握在手中。他忽然想起,當年穿越時,他曾在手冊上寫下“既來之,則安之”,可如今通道将開,這份“安之”的心境,卻被攪得支離破碎。
傍晚時分,胤宸走出庫房,恰好遇到蘇清沅端着一盤剛蒸好的桂花糕走過。桂花糕的香氣飄來,熟悉又陌生——聞詠儀曾無數次給他描述過這個味道,如今真切地聞在鼻間,卻讓他心中更添幾分複雜。
“父親,您嘗嘗這桂花糕,看是不是母親說的味道。”蘇清沅笑着将盤子遞到他面前。
胤宸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散開,帶着桂花的芬芳。他點點頭:“很像,清沅有心了。”
“等儀式那天,我要多做些,讓母親帶着上路。”蘇清沅的語氣帶着憧憬,卻沒注意到胤宸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
看着女兒歡快離去的背影,胤宸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子女們滿心期待的是母親能順利歸鄉,卻未必想過,歸鄉之後,這個家或許會面臨分離——聞詠儀若回去,是否還會回來?他若選擇留下,是否要與妻子天各一方?若一同回去,子女們是否願意舍棄這裏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