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華京。
秋日的天空像被清水洗過,湛藍高遠,沒有一絲浮雲。
金色的陽光穿過金穗農業大學校園裏高大的法國梧桐,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着青草與泥土混合的清新氣息。
然而,這份甯靜很快就被打破。
清晨開始,一輛輛挂着“CCTV”标志的轉播車,就陸續駛入了這座百年學府,巨大的搖臂和長長的軌道,在金穗大禮堂前架設起來。
無數扛着攝像機的記者,也湧入了校園,像嗅覺靈敏的獵犬,四處尋找着新聞的蛛絲馬迹。
校園廣播裏,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關于講座的通知,那激昂的聲音,讓整個校園都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态。
金穗大禮堂,這座能容納三千人的宏偉建築,此刻更是人滿爲患。
下午不到五點,距離講座開始還有兩個小時,禮堂内就已經是座無虛席。
過道上,台階上,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同一種表情——興奮,激動,以及朝聖般的期待。
後台,一間小小的化妝間裏。
氣氛卻與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安靜得有些壓抑。
林小燕坐立不安,一會幫林冒煙整理一下白色小西裝的領子,一會又去撫平她裙擺上不存在的褶皺。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髒不争氣地狂跳着。
“冒煙,要不……咱喝口水?”她聲音發幹。
林冒煙正安靜地坐在鏡子前,聞言,搖了搖頭。
她看着鏡子裏那個稚嫩的身影。
梳着利落的單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肉嘟嘟的臉頰還帶着嬰兒肥。
可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卻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個二十多歲,穿着洗得發白的實驗服,在圖書館和實驗室之間奔波的平凡女孩。
兩個影子,在鏡子裏,慢慢重疊。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鄭南山校長推門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着幾位校領導。
“準備得怎麽樣了,冒煙小朋友?”鄭校長臉上帶着溫和的慈祥的笑,試圖緩解緊張的氣氛。
他目光落在林冒煙身上,也是微微一怔。
這孩子,太過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這個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院士,都感到一絲心悸。
這不該是一個十二歲孩子,在面對如此重大場面時該有的狀态。
“鄭爺爺,我準備好了。”林冒煙從椅子上跳下來,仰頭看着他,聲音清脆。
“好,好!”鄭南山連說了兩個好字,眼神裏滿是贊許和鼓勵,“别緊張,就把台下的,都當成是你們下溪村的鄉親們,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就行。”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想像普通長輩一樣,拍拍她的頭。
手伸到一半,卻又停在了半空。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她的靈魂似乎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撫。
她自己,就是一座山。
“冒煙,全國的觀衆都在等着你。”
一位央視的導演探進頭來,小聲提醒道。
“我們……馬上開始。”
林冒煙深吸一口氣,邁開小短腿,朝着通往舞台的厚重幕布走去。
林小燕想跟上去,卻被鄭南山輕輕攔住了。
“讓她自己去吧。”鄭校長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這是屬于她的舞台。”
厚重的天鵝絨幕布被工作人員拉開一道縫隙。
刺眼的聚光燈,瞬間湧了進來。
伴随而來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那聲音,仿佛能将整個禮堂的屋頂都掀翻。
林冒煙的眼睛被光晃得眯了一下,但她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個萬衆矚目的舞台。
舞台很大,聚光燈下的她,身影顯得格外嬌小。
她走到講台後,小小的身子,幾乎要被巨大的講台淹沒。
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掃過那些因爲激動而漲紅的年輕臉龐。
掃過坐在第一排的,鄭校長、王教授,以及幾位從華京專程趕來的部委領導。
禮堂裏,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等待着這個傳奇少女,發出她的時代之聲。
與此同時。
遠在千裏之外的下溪村林家小洋樓裏。
林遠山,周玉蘭,林建國,陳秀蘭,一家人全都緊張地圍在電視機前。
紅旗鎮的迎客來飯店裏,孫有福和王大廚,也暫停了生意,把電視聲音開到最大。
全國各地,無數個家庭。
無數雙眼睛,都在同一時刻,聚焦在了電視屏幕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直播的信号,通過電波,傳遍了華夏的每一個角落。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冒煙終于拿起了話筒。
所有人都以爲,她會說一句“各位領導,各位老師同學,大家好”之類的标準開場白。
然而,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歪了歪小腦袋,用那軟軟糯糯,帶着一絲童稚的聲音,輕聲問道:
“大家……晚飯都吃飽了嗎?”
這個問題,簡單,質樸,甚至有些突兀。
就像在鄰居家串門,一句随口的問候。
瞬間,沖散了現場所有的莊重與嚴肅。
台下的領導們面面相觑。
後台的導演差點以爲是播出事故。
然而,短暫的寂靜之後,台下不知是誰,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着,笑聲像會傳染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整個禮堂裏,響起了一陣輕松而又善意的笑聲。
電視機前,無數的觀衆,也都會心地笑了。
這個開場,太特别了。
也太“林冒煙”了。
沒有人想到,接下來一個小時,這個問大家“吃飽了嗎”的女孩,将用她的言語,徹底改變華夏農業的未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