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皇冠駛出工業園區,鵬城繁華的夜色如潮水般湧來。
車内的氣氛,終于從緊繃的檢查狀态中松弛下來,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快活。
“哎喲我的媽呀,可算完事了!我這心一直提到嗓子眼!”林小燕誇張地癱在真皮座椅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她轉頭看着林冒煙,又好氣又好笑:“你個小丫頭,真能吓唬人!看把那個李廠長給逼的,汗衫都濕透了,我還以爲你真要當場撤了他呢!”
張琪也摘下眼鏡,輕輕揉着眉心,嘴角帶着一絲笑意。
“冒煙這招先抑後揚,比開一百次動員大會都管用。”她冷靜分析道,“經此一役,鵬城工廠的這股精氣神,算是徹底立住了。”
“哎呀,什麽精神不精神的,我的肚子快餓扁啦!”田苗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可憐巴巴地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我的清蒸東星斑,我的蒜蓉開邊蝦……現在都這麽晚了,餐廳肯定都關門了!”
林冒煙被她那副饞貓樣逗樂了,從自己的小熊背包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
“田苗姐姐,先拿這個墊墊肚子。”她笑嘻嘻地說,“等辦完正事,我請你吃三天三夜的海鮮大餐,把你喂成一隻幸福的小胖貓!”
“同樣的話,今天你都說第二次了!不許耍賴!”田苗立刻眉開眼笑,剝開巧克力塞進嘴裏,臉頰滿足地鼓了起來。
開車的陳粵生幾次想插話,介紹他精心安排的五星級酒店宵夜,卻都被車内輕松的閑聊氛圍給堵了回去,隻能尴尬地陪着笑。
“陳經理。”林冒煙清脆的聲音忽然響起。
“哎!總社長您吩咐!”陳粵生一個激靈,立刻坐直了身體,恭敬地應道。
“找個路邊的大排檔停一下吧。”林冒煙看着窗外閃爍的霓虹燈,輕聲說。
“啊?大排檔?”陳粵生大吃一驚,連忙勸道,“總社長,那地方人多眼雜,衛生條件也……我已經安排了酒店的宵夜,幹淨又舒服。”
“就要大排檔。”林冒煙的語氣不重,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
她歪着頭,看着陳粵生,眼睛在夜色裏亮晶晶的。
“一個城市最有煙火氣的地方,不在五星級酒店,就在這些熱氣騰騰的小攤子上。”
車子很快在一條燈火通明的夜市街邊停下。
九十年代的鵬城夜晚,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濕熱、鹹腥,卻又充滿野蠻生長的旺盛活力。
路邊搭着幾個簡易棚子,塑料紅桌子油膩膩的,折疊凳高低不平,這就是大排檔。
炒鍋與鐵勺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火苗從竈頭竄起一人多高,孜然、蒜蓉和海鮮的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鄰桌幾個光着膀子的男人,腳踩人字拖,正大聲劃着拳,面前的啤酒瓶堆成了小山。
陳粵生看着這環境,眉頭擰成了疙瘩,連忙掏出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三遍凳子,才敢請幾位女士坐下。
田苗卻像是魚兒回了水,一把搶過菜單,眼睛都在放光。
“老闆!來一盤椒鹽濑尿蝦!挑最大的!”
“一盤爆炒花甲,多放辣椒,炒香點!”
“再來個蒜蓉烤生蚝,烤茄子……哎呀,都想吃!”
她一口氣點了七八樣,林小燕和張琪也覺得新奇,饒有興緻地打量着周圍的一切,感受着這股粗粝而鮮活的生命力。
很快,一盤盤熱氣騰騰的菜肴被端了上來。
濑尿蝦外殼炸得金黃酥脆,蝦肉鮮甜彈牙。花甲鮮嫩多汁,辣得人嘴唇發麻,卻又忍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裏送。
田苗吃得滿嘴是油,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就連一向注重儀态的張琪,也忍不住撸起袖子,加入了搶奪最後一隻生蚝的行列。
一頓風卷殘雲,桌上很快堆滿了空盤子和蝦殼。
林冒煙小口小口地喝着冰鎮椰汁,看着三個像餓了幾天似的大姐姐,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喜歡這種感覺。
卸下所有的身份和光環,隻是簡單地,和家人朋友一起,享受食物最本真的快樂。
“明天,我們去加盟村看看吧。”酒足飯飽,林冒煙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輕描淡寫地說道。
“就去荔枝灣,我記得陳經理的報告裏說,那是我們華南片區做得最好的一個點。”
陳粵生一聽,立刻來了精神,胸脯拍得邦邦響。
“是是是!總社長您放心!荔枝灣絕對是我們的樣闆村!我保證您看了,一定會滿意的!”
……
第二天一早,天高雲淡,南國的陽光明媚而不灼人。
一行人簡單吃過廣式早茶,便驅車前往鵬城郊區的荔枝灣村。
越是遠離市區,道路兩旁高聳的樓房就越是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水田和魚塘。空氣裏,都市的喧嚣漸漸褪去,混着泥土芬芳的清新撲面而來。
荔枝灣村的村口,一棵巨大的百年荔枝樹下,村長趙大寶早就帶着幾個村幹部,焦急地翹首以盼。
村口還特意拉起了一條嶄新的紅色橫幅,上面用白油漆寫着——“熱烈歡迎福娃集團領導莅臨指導工作”。
“哎呀!陳總!林總!可把你們給盼來啦!”
看到豐田車駛近,一個皮膚黝黑、笑容滿面的中年漢子,快步迎了上來。他就是荔枝灣的村長,趙大寶。
簡單的寒暄之後,趙大寶便領着衆人,興緻勃勃地開始了參觀。
“各位領導,這邊走!我們村啊,自從加盟了福娃,那日子可真是一天一個樣!”他一邊走,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着,語氣裏是壓不住的自豪。
“你們看,前面這一大片,全是我們新建的标準化溫室大棚!”
放眼望去,幾十座嶄新的白色大棚,在陽光下整齊排列,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蔚爲壯觀。
走進大棚,一股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
裏面,一排排翠綠的黃瓜藤爬滿了支架,頂花帶刺的黃瓜一根根筆直地挂在藤上。
另一邊,聖女果長得像一串串紅色的瑪瑙,飽滿誘人,閃着光澤。
“乖乖,這就是咱們福娃模式的力量啊!”林小燕看着眼前這幅景象,忍不住發出由衷的感歎。
親眼看到自己的商業藍圖,在千裏之外的土地上,開出如此豐碩的果實,那種成就感,讓她渾身舒暢。
田苗更是直接,她看着那紅彤彤的聖女果,饞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忍不住伸手摘下一顆,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塞進嘴裏。
“唔!好甜!”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說,“比在鵬城旗艦店的還好吃!”
趙大寶笑得合不攏嘴:“那是!咱們這可是剛從藤上摘下來的,包你食到最新鮮的!”
張琪則安靜地跟在後面,她沒有看那些瓜果,而是仔細觀察着大棚的鋼架結構,查看土壤的濕度,以及滴灌管道的布局,眼神裏帶着專業的思索。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豐收和成功的喜悅之中。
林冒煙也微笑着,不住地點頭,看起來和大家一樣開心。
可她的目光,卻不經意間,越過了那些熱情洋溢的笑臉,飄向了大棚角落裏一個不起眼的陰影處。
那裏,一個穿着破舊汗衫的老農,正孤零零地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自卷的旱煙。
他沒有擡頭看這些遠道而來的貴客,也沒有參與到這片熱鬧的氛圍中來。
他的眉頭死死地鎖着,滿是溝壑的臉上,刻滿了化不開的愁苦。
那一口接一口吐出的濃重煙圈,仿佛是他内心一聲聲無言的歎息。
這個孤單的身影,與周圍那熱火朝天、欣欣向榮的豐收景象,形成了一種極其刺眼的,格格不入的對比。
林冒煙臉上的笑容慢慢地淡了下來。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發現了獵物蹤迹的小貓,透出銳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