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苗站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老奶奶幾乎是逃跑的背影,心裏像被塞了一團亂糟糟的棉花。
她想不明白,剛才還那麽和善熱情的奶奶,怎麽一轉眼就跟見了鬼似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幾根沾着泥土清香的黃瓜,忽然覺得沒那麽香甜了。
“不對勁,這裏面肯定有事兒。”她嘟囔着,快步追上大部隊。
她一把拉住張琪的胳膊,湊到她耳邊,把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小聲學了一遍。
“她問我是不是總部來的大領導,眼神又盼又怕的。可我還沒回答呢,看到村長他們過來,吓得掉頭就跑了!”
張琪聽完,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冷靜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光。
她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同樣走過來的林冒煙和林小燕,用眼神輕輕示意了一下。
四個人默契地落後了村幹部幾步,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包圍圈。
“我這邊也一樣。”張琪壓低聲音,飛快地說。
“我跟幾個洗菜的大嫂聊天,一提那個王技術員,氣氛當場就冷了。”
“她們嘴上誇,可那表情,那眼神,躲躲閃閃的,活像做了虧心事。”
聽完兩人的彙報,林小燕那張漂亮的臉蛋瞬間就沉了下來,秀眉緊蹙。
“搞什麽名堂?在這兒跟我演戲呢?”她身上那股CEO的淩厲氣場不受控制地散發出來,“這裏面絕對有鬼!”
林冒煙的表情卻沒什麽變化,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
她隻是安靜地聽着,小手無意識地捏着自己小熊背包的帶子,那雙黑亮的眼睛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的高光。
就在這時,她忽然“哎喲”一聲,小小的身子一軟,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漂亮的小臉也皺成了一團。
“小姑,我走得好累呀,肚子也餓了,口也好渴……”
她拉着林小燕的衣角,聲音軟糯,眼巴巴地望着她,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走在前面的村長趙大寶耳朵尖,立刻聽見了。
他連忙轉過身,滿臉堆笑地跑了過來,活像個随時待命的店小二。
“哎呀!瞧我們這招待,太不周到了!看把我們小總社長給累的!”
他大手一揮,熱情洋溢地說:“走走走,到我家去!我讓我婆娘給你們做最好吃的!”
林冒煙卻搖了搖頭,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向不遠處一戶幹淨整潔的農家小院。
那正是剛才和田苗搭話的老奶奶家。
“村長伯伯,我想去那位奶奶家歇歇腳。”
她用一種混合着撒嬌和命令的奇特語氣說道,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我剛才看她家的院子掃得幹幹淨淨的,肯定是個愛幹淨的人,我想喝她家的水。”
這理由天真又孩子氣,完全符合一個十二歲孩子的邏輯。
趙大寶臉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僵了足足兩秒。
但他立刻反應過來,把那絲不自然掩蓋得嚴嚴實實。
“好好好!沒問題!都聽小總社長的!就去春花嬸家!”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轉了個方向,朝着老奶奶家走去。
那位叫春花嬸的老奶奶,正在院子裏收拾菜葉。
當她看到村長帶着剛才那群“大領導”突然登門時,整個人都懵了,吓得手足無措。
“哎呀,各位領導,快……快請坐,快請坐!家裏亂,你們可别嫌棄……”
她又是慌張地搬凳子,又是用衣角使勁擦桌子,緊張得額頭上都冒出了細汗。
趙大寶像個主人似的,大咧咧地一揮手,嗓門洪亮。
“春花嬸,别瞎忙活了!快,去給領導們煮一碗你們這兒的糖水!”
“哎,哎!”春花嬸應了一聲,逃也似的鑽進了自家那個小小的廚房。
很快,廚房裏就傳來了叮叮當當的鍋碗瓢盆碰撞聲。
林冒煙她們在院子裏的一張小方桌旁坐下。
院子确實打掃得很幹淨,角落裏還種着幾株月季,開着粉嫩的花,看得出主人是個勤快愛潔的人。
但院子裏的氣氛,卻說不出的壓抑。
春花嬸的老伴,一個沉默寡言的老漢,也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局促不安地站在屋檐下,兩隻布滿老繭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趙大寶則背着手,像個監工一樣,在不大的院子裏踱來踱去。
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兩位老人,那眼神裏帶着某種不言而喻的警告意味。
沒過多久,春花嬸端着一個木托盤,顫顫巍巍地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托盤上,是幾碗冒着絲絲熱氣的糖水。
糖水是用綠豆和芋頭熬的,熬得十分軟糯,散發着一股清甜的香氣。
“領導們,慢……慢用,慢用……”
春花嬸把糖水一一放在她們面前,手抖得厲害,碗裏的糖水都晃蕩出來幾滴。
“哇,好香啊!”田苗肚子裏的饞蟲早就被勾出來了,拿起勺子就想吃。
林冒煙卻沒動。她雙手捧起那隻粗瓷碗,輕輕吹了吹熱氣。
然後,她擡起頭,笑眯眯地看着手足無措的春花嬸。
“奶奶,謝謝您。這糖水做得真好,好甜呀。”
她先是甜甜地誇了一句,讓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然後,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天真。
“我們福娃能發展得這麽好,在荔枝灣能有今天這麽大的成績,都是多虧了有你們這樣勤勞樸實的村民啊!”
“當然啦,也離不開我們派來的技術員!我聽說,你們這裏的王技術員特别能幹,是嗎?”
她一臉好奇地問道,仿佛隻是随口一問。
“他肯定是個大好人吧?幫着大家掙了這麽多錢,你們一定都很感激他,很喜歡他吧?”
“王技術員”這個名字一出口,就像一個無形的開關。
“啪”的一聲,瞬間讓院子裏原本就壓抑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春花嬸端着托盤的手,猛地一抖。
托盤上的空碗和勺子碰撞,發出一聲格外刺耳的“哐當”聲。
她那本來就緊張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牆壁還要蒼白。
屋檐下的老漢,則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臉漲得通紅,仿佛真的被嗆到了。
趙大寶的臉色也變了,變得相當難看。
他立刻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又響又亮,卻顯得格外突兀和虛假。
“是啊是啊!小王那孩子,工作那是沒得說,特别負責!我們村能有今天,他可是第一大功臣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像刀子一樣,狠狠地刮了春花嬸一眼。
春花嬸接收到那道目光,整個身體都瑟縮了一下。
她連忙也跟着附和:“是……是……王技術員……他,他是個好人……”
她的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哼,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戳進胸口裏。
這一幕,被林小燕和張琪看得清清楚楚。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馬腳,已經露出來了。
這個王技術員,就是所有問題的症結所在!
一碗糖水喝完,林冒煙她們便起身告辭。
春花嬸和老伴,連同村長趙大寶一起,将她們送到院子門口。
就在門口,陳粵生正拉着趙大寶,低聲詢問着下午的工作安排。
林小燕故意放慢了腳步,落在了最後面。
春花嬸跟在她身邊,神情十分掙紮,嘴唇翕動了好幾次,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林小燕心中一動,她假裝整理自己的衣領,手裏的絲巾“不小心”滑落在了地上。
“哎呀。”她輕呼一聲,彎腰去撿。
就在她彎腰的瞬間,春花嬸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她飛快地從自己那洗得發白的布兜裏,掏出一個被手汗浸濕、捏得緊緊的小紙團。
然後,閃電般地,塞進了林小燕垂下的手心裏。
她的手,冰涼,而且抖得厲害。
塞完紙條,她就像完成了一個無比危險的任務,立刻後退了兩步,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畏縮和麻木的神情。
林小燕的手心,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個小紙團的輪廓,和那份來自老人的,絕望的顫抖。
她不動聲色地将紙團和絲巾一同攥緊。
直起身子時,她對春花嬸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跟上了大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