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荔枝灣村。
村子中央那片巨大的曬谷場,今天被收拾得煥然一新。
主席台上鋪了嶄新的紅地毯,後面扯着一條紅底白字的醒目橫幅——“福娃集團荔枝灣村先進個人表彰暨獎金發放大會”。
台下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了。
他們穿着過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臉上挂着毫不掩飾的喜氣,交頭接耳地讨論着,唾沫星子橫飛。
“聽說了沒?今天總部的大領導要親自給咱們發獎金哩!”
“那可不!咱這荔枝灣,可是福娃在南方的模範村!”
“就是不知道能發多少,俺家那口子昨晚激動得一宿沒睡着!”
上午九點差十分,一輛嶄新的桑塔納轎車,在一片此起彼伏的羨慕聲中,耀武揚威地開了進來。
車門打開,王建軍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今天特意換了身筆挺的西裝,頭發抹了半罐發膠,梳得油光锃亮,在太陽底下反着光。
他微微揚着下巴,臉上挂着志得意滿的微笑,如同檢閱部隊的将軍,享受着村民們投來的敬畏目光。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子側後方的遠房親戚,華南區負責人陳粵生。
陳粵生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西裝後背都濕了一片。
王建軍隻當他是天氣太熱,還隔着人群,朝他得意地揮了揮手,咧嘴一笑。
九點整,林冒煙一行人準時出現。
當林冒煙那個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小身影,出現在主席台上時,台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大會開始了。
林冒煙拿着麥克風,小臉蛋紅撲撲的,聲音透過喇叭傳出來,又甜又軟。
“叔叔阿姨,伯伯嬸嬸們,大家好呀!”
她先是講了一番感謝大家辛勤勞動的話,逗得台下一片善意的笑聲。
然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今天呢,我們大會有一個最最最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要隆重表彰我們福娃集團的優秀員工,我們荔枝灣村的大功臣——王建軍同志!”
她念出了王建軍的全名,還故意加重了“大功臣”三個字。
“下面,讓我們用最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王技術員上台!”
在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中,王建軍整理了一下領帶,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上了主席台。
他站在林冒煙的身邊,居高臨下地對着台下的村民們揮手緻意,感覺自己的人生在這一刻,已經攀上了巅峰。
林冒煙也笑着,等台下的掌聲漸漸平息。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裏,所有的甜美和天真都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一種讓人心頭發毛的,徹骨的冰冷。
她的聲音,再次通過麥克風響起,清晰地傳遍了曬谷場的每一個角落,不再有半分軟糯。
“王建軍,你的确爲福娃,爲荔枝灣,做出了巨大的貢獻啊。”
王建軍還沒品出這句話裏的不對勁,林冒煙的聲音,陡然變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爲自己的銀行賬戶,貢獻了整整六萬七千八百元!”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整個曬谷場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懵了。
王建軍臉上的笑容,也像被凍住了一樣,瞬間僵硬。
“你……你個小丫頭片子胡說什麽!”他驚慌失措地叫道。
林冒煙根本不理他,猛地轉身,面對着台下所有村民,聲音一聲高過一聲!
“鄉親們!你們知道嗎?你們辛辛苦苦,花一百零五塊錢買來的福娃一号肥,在咱們總部的定價,隻要八十塊!”
她猛地一揮手,張琪立刻将一塊巨大的KT闆立了起來。
上面白紙黑字,一邊是春花嬸那張顫抖的字條,另一邊,是蓋着紅章的市場報價單!
證據,如山!
“你們知道嗎?你們每次的收成,都有将近兩成,被他偷偷扣下,倒賣給了外面的小販!”
“那些錢,一分都沒進你們的口袋,全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張琪又立起了第二塊KT闆,上面是兩份對比鮮明的産量報告!
一份,是王建軍上報公司的假賬!另一份,是福娃總部根據土地面積核算出的真實數據!
那巨大的差額,像一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痛了每一個村民的眼睛!
台下的春花嬸,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渾身顫抖,捂着嘴,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下來。
“不……不是的!是誣陷!你們這是在誣陷我!”
王建軍徹底慌了,他語無倫次地嘶吼着,轉身就想從主席台的側面逃下去。
“抓住他!”
林小燕冰冷的聲音,如同律令!
早已守在台下的兩名保安,如同猛虎下山,一步就蹿上台,一左一右,像鐵鉗一樣,死死擰住了王建軍的胳膊!
台下的村民們,在經曆了短暫的震驚和死寂之後,終于從那觸目驚心的數字中反應了過來!
“打死他!這個挨千刀的畜生!”
一個漢子爆喝一聲,将手裏的草帽狠狠摔在地上。
“原來是他!怪不得我家去年累死累活,到頭來卻沒掙到幾個錢!”
“我的血汗錢啊!他還我的血汗錢!”
“打死佢個死陰公!”
憤怒,像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引爆!
無數村民情緒激動,雙眼通紅,揮舞着拳頭,潮水般地想要沖上台去,将這個吸血的蛀蟲生吞活剝!
“我宣布!”
林小燕一把搶過麥克風,她冰冷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如同一道驚雷,壓倒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和混亂。
“從這一刻起,王建軍,被福娃集團正式開除!”
“他所有的非法所得,集團将不惜一切代價,全部追繳!”
“現在,我們正式将他,移交公安機關處理!”
她話音剛落,兩名早已等候在人群外的警察,分開憤怒的人群,面色嚴肅地走上主席台。
他們看都沒看癱軟如泥的王建軍,直接從腰間取出一副冰冷的手铐。
“咔嚓”一聲,死死地鎖在了他的手腕上!
看着那亮晃晃的手铐,看着台下那一張張憤怒到扭曲的臉。
王建軍雙腿一軟,徹底癱倒在地,一股騷臭的液體,瞬間浸濕了他那條筆挺的西褲。
他,完了。
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從村民中爆發出來,經久不息。
然而,在這片勝利的歡騰之中,林冒煙再次拿起了麥克風。
她小小的臉上,表情異常嚴肅。
“大家靜一靜。”
曬谷場上,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帶着幾分疑惑,看向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林冒煙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村民,最後,緩緩地,落在了站在角落裏,那個早已面無人色的陳粵生身上。
“這件事,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