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田皇冠的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将荔枝灣村那一張張狂熱而感激的臉,徹底隔絕在車窗之外。
車内的氣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緊繃的空氣,瞬間松弛下來。
“我的媽呀!腿都軟了!”
田苗整個人癱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像一攤化了的泥,有氣無力地哼唧着。
“我感覺這三天,比在水産基地撈三個月魚還累!心累!”
張琪也摘下了眼鏡,輕輕揉着發酸的鼻梁,冷靜的臉上難得浮現出一抹疲憊後的笑意。
“冒煙這丫頭,先唱白臉再唱紅臉,一套接一套的,真把人給看傻了。”
林小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股子後怕和慶幸交織的情緒,到現在還沒完全散去。
“何止是看傻了,我魂都快吓飛了。”她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地說。
“我當時滿腦子就想着怎麽把那王八蛋的腿打斷,她倒好,連後面怎麽堵窟窿、怎麽收人心都算計好了。”
林冒煙正抱着她的小熊背包,小腦袋靠在車窗上,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聽到小姑的感慨,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皮都快睜不開了,卻還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小姑,張琪姐姐,田苗姐姐,你們都辛苦啦。”
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可愛語氣宣布道:
“我決定了!”
“福娃集團南巡工作組,圓滿完成所有任務!現在,就地解散!”
她頓了頓,小下巴一揚,笑得像隻偷吃了糖的小狐狸。
“從明天開始,我們放假三天!工資照發,獎金加倍,自由活動!”
“喔吼!冒煙萬歲!總社長萬歲!”
田苗瞬間滿血複活,餓虎撲食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林冒煙,在她肉乎乎的臉蛋上狠狠地香了一口。
“我要吃窮鵬城!三天三夜的海鮮大餐,我來啦!”
連一向沉穩的張琪,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連日來那根緊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在這一刻,終于徹底松了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是真正屬于她們四個人的悠閑時光。
沒有工作,沒有彙報,更沒有那些燒腦的商業布局。
她們徹底抛開了女強人和總社長的光環,像四個再普通不過的姐妹,一頭紮進了鵬城這座年輕而炙熱的城市裏。
旅程的第一站,自然是被田苗念叨了一路的生猛海鮮大排檔。
“小燕!快嘗嘗這個椒鹽濑尿蝦!絕了!比我上次吃的還好吃!”
“張琪姐,這個蒜蓉粉絲扇貝,不嘗你會後悔一輩子!”
“冒煙,快喝這個冰鎮椰汁,解辣!”
田苗一手抓着螃蟹腿,一手拿着烤生蚝,吃得滿嘴是油,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林小燕看着她那副沒心沒肺的饞貓樣,忍不住笑罵:“慢點吃!沒人和你搶,看你那吃相,不知道的還以爲我虐待員工呢!”
話雖如此,她自己剝蝦的動作可一點不慢,快準狠,一看就是練家子。
吃飽喝足,第二站,便是鵬城當時最繁華的東門老街。
這裏簡直是林小燕的天堂。
“這件怎麽樣?”
她拿起一條在當時看來,相當惹眼的大紅色連衣裙,在自己身前比劃着,眼睛都在發光。
“好看!小燕穿麻袋都好看!”田苗捧着一杯甘蔗汁,嘴甜得像抹了蜜,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不遠處的烤鱿魚攤。
張琪推了推眼鏡,從一排花花綠綠的衣服裏,抽出了一件款式簡潔的米色風衣。
“我覺得這個更适合我。”她微笑着說,依舊是那副知性優雅的模樣。
林冒煙對這些大人的衣服興緻缺缺,一頭鑽進了旁邊的飾品區。
她對那些亮晶晶的蝴蝶結發卡愛不釋手,一口氣買了十幾個,五顔六色的,寶貝似的裝進自己的小熊背包裏。
“小姑,你明天給我紮這個粉色的,後天紮這個藍色的……”她纏着林小燕,把未來一周的發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們還去了當時鵬城最火的主題公園——世界之窗。
在那個出國還是天方夜譚的年代,能在一天之内“環遊”世界,成了最時髦的體驗。
她們在小小的“埃菲爾鐵塔”下,學着電影明星的樣子擺出各種姿勢合影,笑得前俯後仰。
在微縮的“萬裏長城”上,田苗豪氣幹雲地叉着腰,扯着嗓子大喊:“我田苗也是女好漢了!”
引得周圍的遊客哈哈大笑。
四個風格迥異的美女,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一道靓麗的風景線。
她們的笑聲,像一串串清脆的銀鈴,灑滿了南國燦爛的陽光下。
假期的最後一天下午,天氣晴好,海風和煦。
“咱們去海邊走走吧!”田苗提議道。
這個建議得到了一緻贊同。
她們來到了當時還很原生态的大梅沙海灘。
傍晚的沙灘,遊人漸漸散去,顯得格外甯靜和開闊。
金色的夕陽,給天空和海面,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橘紅色。
四個女孩不約而同地脫掉鞋子,赤着腳,踩在柔軟細膩的沙子上,任由帶着鹹味的海風,吹亂她們的發梢和裙擺。
田苗像個掙脫了缰繩的小野馬,尖叫着沖向大海,追逐着一波波湧來的海浪。
褲腳很快就被打濕了,她卻毫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歡了。
張琪找了一塊被海浪沖刷得十分幹淨的礁石坐下,從随身的帆布包裏,拿出了一本泰戈爾的詩集,安靜地閱讀。
夕陽的光暈籠罩着她,整個人美得像一幅安靜的油畫。
林冒煙則展現出了她這個年齡該有的童趣。
她蹲在沙灘上,用一雙小手,非常專注地,堆着一座歪歪扭扭的沙堡。
還像模像樣地挖了“護城河”,找來幾片漂亮的貝殼,小心翼翼地裝飾在城堡的頂上。
林小燕則一個人,踩着浪花,慢慢地沿着海岸線散步。
夕陽的餘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看着遠處嬉鬧的田苗,看着安靜讀書的張琪,又回頭看了看那個像普通孩子一樣認真玩沙子的林冒煙。
她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巨大的幸福感。
曾幾何時,她還是那個在下溪村,爲自己的未來感到迷茫和不甘的農村丫頭。
而現在,她已經是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CEO。
身邊有最值得信賴的夥伴,有最讓她驕傲和心疼的家人。
她們一起,親手創造了這樣一個,連做夢都不敢想的輝煌事業。
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溫柔地拍打着她的腳踝,帶着一絲清涼,沖刷着旅途的疲憊。
她低着頭,任由海水帶走腳上的細沙。
忽然,她的目光,被沙灘上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吸引了。
那似乎是一個小小的玻璃瓶,一半埋在濕潤的沙裏,在夕陽下,反射着微光。
她好奇地走了過去,彎下腰,将那個小瓶子從沙子裏挖了出來。
瓶子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瓶口用一個軟木塞緊緊地塞着,瓶身布滿了細小的劃痕。
這是一個,隻有在電影裏才會看到的,漂流瓶。
林小燕的心裏,瞬間湧起一種奇妙的,帶着童話色彩的好奇。
她想知道,這個小小的瓶子裏,藏着一個什麽樣的故事,或者,是什麽人的心願。
她挨着林冒煙的沙堡坐下,用指甲,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将那個被海水泡得有些發脹的軟木塞,摳了出來。
一股陳舊的,混雜着海洋鹹腥氣息的味道,從瓶口裏飄出。
她将瓶口朝下,輕輕地抖了抖。
一張卷成一卷的,微微泛黃的紙條,從瓶子裏滑落出來,掉在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