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冒煙提出的“海鮮體驗中心”概念,如同一道驚雷,在1997年的南國上空炸響。
它徹底颠覆了在場所有人對“賣魚”這件事的傳統認知。
在高遠的想象裏,賣魚的地方,就該是黃沙市場那般。
地上永遠是濕漉漉的,空氣裏永遠飄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魚腥味。
買家和賣家穿着膠鞋和圍裙,爲了幾毛錢的差價,扯着嗓子讨價還價。
而林冒煙描繪的那個體驗中心,聽起來,更像是一座開在市中心的海洋館。
幹淨,明亮,高端。
顧客們可以像逛商場一樣,優雅地挑選着來自世界各地的生猛海鮮。
甚至,還能在現場,直接讓頂級大廚烹饪成美味佳肴。
這種降維打擊式的商業構想,讓高遠聽得熱血沸騰,又覺得有些不切實際。
“冒煙妹妹,你這個想法……太好了!”他激動地搓着手。
“可是,”他話鋒一轉,一連串現實問題抛了出來。
“建這麽一個體驗中心,得花多少錢啊?選址在哪裏?”
“最關鍵的是,我們有那麽多高端的海鮮來賣嗎?”
“錢,不是問題。”林冒煙擺了擺小手,一臉的财大氣粗。
“那五百萬的啓動資金,一大部分,就是用來幹這個的。”
“至于選址嘛……”她狡黠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腳下。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這裏?”林小燕驚訝地環顧四周,“你的意思是,就在我們福娃旗艦店旁邊?”
“沒錯。”林冒煙點了點頭,像個指點江山的小将軍。
“我們旗艦店的客流量和客戶群體,就是福海漁業最精準的目标客戶。”
“把體驗中心開在旁邊,可以最大程度地實現流量共享,互相引流。”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了高遠的身上,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至于貨源……這,才是我們今天,要讨論的核心問題。”
“也是你這個新任CEO,上任後的第一個,也是最艱巨的任務。”
高遠立刻挺直了腰闆,像一個即将接受指令的士兵。
“請指示!”
林冒煙哒哒哒地跑到辦公室角落。
那裏,早就挂着一幅巨大的,華夏國南海沿岸的詳細地圖。
她拿起一根伸縮教鞭,小小的個子,站在巨大的地圖前,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
“高遠哥哥,你之前說的,從黃沙市場的上遊批發商那裏拿貨……”
她頓了頓,用教鞭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叉。
“這條路,我們從一開始,就要徹底放棄。”
“爲什麽?”高遠不解地問。
“那些批發商,自己也是二道販子,三道販子。我們從他們手裏拿貨,成本高,質量還沒保證。”
林冒煙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最重要的是我們會被他們卡住脖子。”
“我們要做的是建立一條,完全屬于我們自己的,從海洋到餐桌的完整供應鏈。”
“我們要繞過所有的中間商!”
她從地圖最上方的羊城,一路向下,點在了廣東省漫長而曲折的海岸線上。
“這裏,分布着上百個大大小小的漁村。”
“他們,才是最新鮮、最源頭的海鮮的生産者。”
“他們,才是我們福海漁業,真正的根基!”
高遠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冒煙妹妹,你的意思是……我們直接去找那些漁民收魚?”
“不,不是收。”林冒煙搖了搖頭,糾正了他的用詞。
“收,是一種簡單的買賣關系,充滿了不确定性。”
“我們要做的是合作。”
她的小臉上露出了一個熟悉的,運籌帷幄的笑容。
“我們要把福娃集團在農業領域,最成功的‘公司+農戶’的合作加盟模式,原封不動地,複制到漁業領域!”
“公司+漁戶?”高遠咀嚼着這個新名詞,眼中閃爍着光芒。
“對。”張琪适時地開口,她推了推眼鏡,開始進行詳細的解釋。
“具體的模式就是,由我們福海漁業,與那些漁民,簽訂長期的加盟合作協議。”
“我們,爲他們提供三樣東西。”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技術。”
“我們爲他們提供最先進的活魚運輸設備和暫養技術,最大限度地降低他們的運輸損耗。”
“第二,資金。”
“我們可以爲他們提供無息貸款,幫助他們修繕漁船,更新設備,甚至養殖更高價值的魚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保障。”
“我們向他們承諾,以高于市場平均價的保底價格,收購他們所有符合我們質量要求的漁獲。”
“徹底免除他們所有的後顧之憂!”
高遠聽得眼睛越來越亮,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模式,簡直是爲那些常年看天吃飯,被魚販子層層盤剝的漁民們,量身定做的!
他敢斷定,沒有任何一個漁民,能夠拒絕這樣優厚的條件!
“那他們需要付出什麽呢?”他追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他們也需要向我們保證三件事。”張琪繼續冷靜地說道。
“第一,專供。”
“所有加盟的漁船,其漁獲必須專供給福海漁業,不得私自出售給其他魚販。”
“第二,标準。”
“他們必須遵守我們制定的捕撈和養殖标準,确保産品的高品質和可持續性。”
“第三,品牌。”
“他們将成爲福娃系的一員,他們的漁船,将懸挂我們福海漁業的旗幟,共同維護我們的品牌聲譽。”
“這……這簡直是天才般的構想!”高遠激動地一拍大腿。
這個模式,一旦成功。
福海漁業,将擁有一支無比忠誠、無比龐大的,屬于自己的私家船隊!
這将從根本上,建立起一道任何競争對手,都無法逾越的護城河!
“現在,問題來了。”
林冒煙的教鞭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她最終将教鞭的頂端,點在了幾個位于粵西沿海,毫不起眼的小紅點上。
“整個南海沿岸,漁村上百。”
“我們第一批,應該選擇哪些村子,作爲我們模式的試點和突破口?”
“這需要極其精準的眼光和判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幾個小紅點上。
那幾個地方地處偏僻,交通不便,在地圖上幾乎快要被忽略。
“爲什麽……是這裏?”林小燕不解地問。
“這些地方離羊城這麽遠,運輸成本不是很高嗎?”
林冒煙笑了笑,開始解釋她的選擇。
“第一,因爲偏僻,所以這些地方,還沒有被那些大的水産公司和批發商染指。”
“民風相對淳樸,我們進去遇到的阻力會小很多。”
“第二,正因爲交通不便,他們的漁獲,才更難賣出去,才更容易被中間商壓價。”
“他們,才是最迫切需要我們去解救的人。”
“我們帶去的合作模式,對他們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林冒煙的臉上,露出了一個隻有她自己才懂的,小狐狸般的笑容。
“根據我的調查,這幾個村子附近的海域,水質優良,漁業資源極其豐富。”
“盛産好幾種在羊城市場上,極爲罕見,價格昂貴的高端海魚。”
她說的,當然不是這一世的調查。
而是她前世,作爲農業學碩士,腦中那個龐大的數據庫裏所記載的信息。
這,就是她最大的金手指——信息差的碾壓!
聽完她的分析,在場的所有人都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高遠更是對這個小女孩的深謀遠慮,佩服得五體投地。
“好了,戰略方向已經确定。”
林冒煙收起教鞭,看向高遠。
“CEO先生,現在我命令你。”她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
“立刻帶上你的副手,林小燕同志。”
“帶上我們福娃的誠意和方案,去把我們的第一個加盟基地,給我拿下來!”
“是!保證完成任務!”高遠“刷”的一下站起來,立正敬禮,像一個即将出征的将軍。
他的心中充滿了萬丈豪情。
我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然而,他看着地圖上那個名叫“白沙村”的小紅點,臉上的興奮,卻又漸漸冷卻了下來。
一絲憂慮,浮現在他的眉宇間。
“冒煙妹妹……你說的這些都對。”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面露難色,有些遲疑地說道。
“這些地方的人,常年跟風浪打交道,性格都又臭又硬。”
“他們一個村子就是一個宗族,特别抱團,也很排外。”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補充道。
“我聽人說過,以前有個城裏老闆,想去白沙村旁邊的村子包一片海灘養鮑魚,價錢給得很高。”
“結果呢?村裏的老族長當着他的面,直接把錢扔進了海裏。”
“說他們祖祖輩輩的海,不賣給外人。”
“我們這樣貿然過去,恐怕……不會輕易相信我們這些城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