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生也算是州府的熟人了,無須通傳,他就見到了司裏參軍王大人:“這事您得管一管啊,我們新開的火燒店,這還不到一個月,就被人投毒了!”
王大人小人姿态,盧生是胡知州的熟人,他也不敢怠慢:“喲,盧掌櫃,還有這種大案子,我馬上派人去給您看看。您的事,那可都是大事,别說投毒了,就是磕破了點皮,那也是大案要案,馬上給您安排人。”
這話聽着這麽别扭,盧生懷疑他在挖苦自己,卻也沒有證據。管他呢,反正隻要讓人去破案就可以了。
盧生又把嶽五環給領了出來,他一臉的不情願:“我說你這個人,早不報案,晚不報案,我娘給我安排了相親,你又來報案了?”
盧生看看嶽五環,一臉肥肉,身爲捕頭怎麽也得四五十歲了吧?怎麽還相上親了?
“您這都多少歲了,怎麽還在相親啊?”盧生好奇。
“之前的媳婦,俺娘一直看不上眼,娶回家兩個,都給休了,至今我連個兒子都沒有。”
嚯,這娘夠厲害的啊,有這樣強勢的婆婆,老嶽家看來是要絕後了啊。
見盧生用異樣得眼光看着自己,嶽五環隻能辯解兩句:“我們當衙役的,看着風風光光,實際忙的要死,還窮!很多人都是光棍的。”
他拍拍身旁的武二哥:“這家夥還不是個光棍。”
盧生這才注意到身後的武二哥,這穿上衙役衣服,帶上帽子,一言不發的,盧生竟然都沒有注意到他。
他趕忙打了招呼:“武二哥,怎麽樣?那天醉酒沒事吧?”
武二哥态度恭敬了很多:“醉到第三天才爬起來的,盧掌櫃的酒确實霸道,那天賭約,按理說,我也是輸了,雖然勉強砸了招牌,但我也确實被放倒了,願賭服輸,盧掌櫃今後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
盧生想想,那也劃算,一塊招牌,重新再做就可以了,得了武二哥一句許諾,倒也不虧。
……
到了火燒店,盧生拿出那一包草烏:“你看這就是證據!”
嶽五環疑惑道:“這是什麽玩意。”
盧生隻能解釋:“這是中藥草烏,算是毒性最強的幾個藥材了, 和砒霜差不多。”
武二哥也拿起草烏,仔細的看了看,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你說這個是劇毒的草藥?“
盧生點點頭:“這草烏、川烏通常外用泡酒,如果要内服,需要炮制去毒,用量不可超過二錢,放這麽多進去,這不是投毒是什麽?”
武二哥看着那個布包,有些愣神……
嶽五環看着那個布包,有些不耐煩:“還有别的線索沒?”
“沒了。”盧生攤開手。
“那行,我知道了, 我把這些都記下來了,先去回禀王大人。”嶽五環說完,就帶着衙役,打算離開。
盧生不可思議:“這就完了?”
“那不然嘞,要不然我在喝口湯?”說完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嘗了嘗:“呸、呸、呸、太苦了。”
盧生還能說啥,他都喝藥了,盧生還能說他不敬業嗎?
嶽五環确實着急:“你看,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中午還有事。你們這兒也沒有出人命,這隻是廢了一鍋湯而已,我還有很多大事要忙……”
那也是,人家老嶽家傳宗接代、延續香火的事,可不就是大事嗎?
見盧生還不滿意,嶽五環繼續解釋道:“我看這投毒的人,也不像存心殺人,這一鍋湯搞苦兮兮的,誰還會吃?客人又不是傻子,這不是沖着殺人來的,就是惡心人來的,我會幫你查清楚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盧生也不能再攔着他,隻能讓他去傳遞香火了。
别人都要走了,武二哥卻還呆立在那裏,拿着草烏愣神:“盧生,如果一副藥裏,要是有十多個草烏,是不是肯定不能喝了?”
盧生莫名其妙,怎麽突然問這個:“十多個草烏?那喝藥的人肯定死了。”
嶽五環見武二哥站着不動,就催促道:“走了,武二。”
武二哥低埋着腦袋:“嶽捕頭,你先走吧,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嶽五環也懶得搭理他:“行吧,盧掌櫃,那我們就告辭了,我把情況回禀了, 排好了日期,就安排人過來給您查案。”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盧生也就不抱什麽希望了,排期,那還查個屁,畢竟沒死人,能答應查案,已經算給了面子了。
武二哥心神恍惚的站在店裏,也不知道再想些什麽,盧生叫他,他也不回應。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眼神才恢複了清明,丢了魂一般離開了火燒店……
……
他回到自己家宅子,從衣櫃裏拿出一個布枕頭。
當年哥哥受傷,吃了很多藥,還是沒有治好,最終撒手人寰。
哥哥一生節儉,死前還跟他交代,煮了的藥渣不要丢了,用藥渣摻和一些荞麥皮,可以做枕頭,肩頸疼痛的時候,枕上一枕,好歹也有點藥效。
這藥渣做的枕頭,被他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
他想起四歲那年,母親突然變得嚴厲起來,她一直咳嗽,用條子趕着大哥去做餅子。大哥那年十多歲了,卻和五歲孩子一樣高,他隻能踩在凳子上和面,爬在梯子上烙餅,付出常人一倍的努力,做出的餅子娘卻不滿意。
他總是滿頭大汗,卻總是憨厚的笑着。
武二不明白,爲什麽一直和善的娘親,突然就變得嚴厲了。爲什麽突然要讓武大獨自學會做生意?要讓武二獨自穿衣、吃飯,獨自睡覺?
因爲娘親的時間不多,她要在離開之前,教會他們獨自生存的本領。
直到有一天,他們學會了,她娘交代了一句:“要好好照顧弟弟……”
武大重重的點點頭,娘親才放心的閉上了眼……
……
其實,做餅子還不是最難的。
到了街上,武大賣餅子,武二幫忙吆喝,他們總是被人嘲笑,被别的小孩扔石頭,在他們面前唱歌謠:“武大郎炊餅,吃了長不高,吃了長不高!”
哥哥總是護着他,任憑那些石頭打在他身上……
武二被吓得大哭:“哥哥,他們爲什麽要打我們?”
武大幫他擦幹眼淚,憨厚的笑着:“因爲咱們有餅子吃啊,咱們能賺錢,他們啥也不會,就隻會扔石頭。”
“弟弟,要多吃飯,要快些長大,等你長大了,就沒有人能欺負你了。”
“恩,我要快點長大,長大了,我也要保護哥哥。”
……
最終,他沒有能保護哥哥,他年紀輕輕,而立之年就撒手人寰……
回憶起這些,武二把頭埋在枕頭裏,良久……
他把枕頭撕開,在裏面翻找藥渣,果然,他記得沒錯,他找到了那些黑色的根莖,那些長得像芋頭的草藥,毒藥草烏。
他把草烏一個一個的撿出來,大約有十多個,放在一個紙包裏,紙面上留下幾滴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