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明月高懸,從街口走來三人。
一個男子身穿一身黑袍,頭戴烏帽,面上戴着一物,正是小白蓮從佛堂帶出來烏木面具。
黑袍人右邊跟着一個女孩,白衣白冠,提着一盞白蓮燈,畫着濃豔的妝容,以至于看不清樣貌。
左邊則是一個和尚打扮的小光頭,頭上沒有戒疤,這麽亮的頭,有了戒疤會影響反光的。
女孩手裏提着白蓮燈,極亮,照亮了前方的路途……和旁邊的光頭。
三人靜谧的從遠處走來,步步生蓮,走得十分從容,小“和尚”閉着口,卻從鼻腔裏還發出厚重的呼麥聲:“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這還是一個自帶背景音樂的團體……
氣氛搞得十分莊嚴,災民們都自覺的讓開一條道路。
等三人靠近栅欄,小“和尚”指了指草席裏的兩具屍體:“尊者,就是這兩人被射殺了。”
黑袍人走上前去,沒有掀開草席,隻是觸摸他們手腕,體感已經冰涼僵硬,沒有任何救治的可能,黑袍人低念幾句往生咒,爲二人超度……
良久,黑袍人站起身來,行了個佛禮“南無阿彌……”
小和尚趕緊補充:“南無屍陀林菩薩。”
黑袍人咳嗽一聲,從懷中取出三張黃紙符箓,右手高舉,口中呵了一字:“燃!”
三張黃紙符就燃燒起來。
百姓們看到此情此景,都震驚了。白蓮社的信徒更是興奮:“是黑袍尊者!白蓮社的黑袍尊者!他來給我們主持公道了!”
“我怎麽看着不像啊,這面具倒是一樣,這袍子和帽子怎麽和平時不一樣啊?”
“廢話,你天天都隻穿一套衣服?尊者那肯定更愛幹淨的!”
黑袍尊者聽完這些,滿意的點點頭,也不用他解釋了:“今天,我來到你們中間,是聽聞我們的兄弟蒙了難,我來,是拯救你們。”
這話怎麽有股“耶稣”味。
聲音和平時有些差别,但依然空明悠遠,信徒們倒頭便拜:“尊者要替我們做主啊,這些貪官,守着滿倉的糧食,就是不給災民吃,是要活活餓死我們啊!”
很多民衆還沒有去過白蓮社,但覺得這黑袍尊者,高深莫測,特别是徒手點燃符箓,這就是仙人啊,也趕緊跪拜下來:“仙人,救救我們啊!”
黑袍尊者徐徐開口:“我救不了你們……”
百姓們就慌了:“那誰能救我們?”
“能救你們的,隻有你們自己!沖過去,那栅欄是你們活下去的阻礙!沖過去,栅欄後面就是你們活下去的希望!沖過去!那裏……那裏……”
這是編不下去了?小和尚趕緊補充:“那裏有糧食!”
……
百姓們還是很猶豫:“可是他們有弓箭,沖過去會死的。”
黑袍人轉身,指着街面上的鋪面:“那裏,有門。”
百姓們更疑惑了:“尊者的意思是?那些門可以通向糧倉?”
黑袍人默而不語,百姓聽了蠢蠢欲動。
白衣少女卻聽不下去了:“我家公子的意思,你們把門闆拆下來,頂着就可以沖過去,你們那麽多人,還能怕幾十個衙役?”
光頭小聲提醒白衣女子:“荷兒,注意身份,下次不能說你家公子了!得說尊者!”
白衣少女趕緊咳嗽兩聲。
百姓們被點醒了:“對,皇帝都說要開倉放糧,這些狗官想貪污我們災民的糧食,我們這就擡着門闆沖進去,砸了他的倉庫!”
“對,擡上門闆,就用不怕他們的弓箭了,大家齊心協力,沖過去!”
“對,對,去拿門闆,還有上面的牌匾也可以用!”
百姓就去取門闆了,小門闆一人擡一個,大門闆幾人擡一個,還有把店鋪牌匾給卸下來的:什麽“李記布店”、“平民小吃”……統統都給拆下來,每個招牌又可以藏三四個人……
黑袍人振臂高呼:“王侯将相,甯有種乎?”
百姓跟着呼喊:“王侯将相,甯有種乎?”
有人小聲問道:“這是啥意思?”
“怎麽那麽多話呢!跟着喊就可以了!”
黑袍人又振臂高呼:“蒼天已死,白蓮當立!”
百姓們情緒都被調動起來,跟着大聲喊道:“蒼天已死,白蓮當立!”
“這句我倒是能聽懂……”
黑袍人想了想,也想不出其他口号了,最後喊了一句:“白蓮,永不爲奴!”
百姓們更是興奮了,這句話太提氣了,跟着高喊道:“白蓮,永不爲奴!”
這古今中外的口号,都讓黑袍人給改完了,這要是再不提氣,他也沒招了!
他又拿出一道符箓,燃燒了,火光大作,仿佛點燃了前方的路。
……
張誠一聽見動靜,也從貢倉走了出來,站在大街上喊道:“你們這些刁民是想找死嗎?”
看見黑袍人手上燃燒的火焰,先是吃了一驚,又鎮靜下來,但這種把戲,他在京城見得多了,無非就是些硫磺、硝石,袖中藏火而已!
“少裝神弄鬼!”他擡起手弩,就要射死那黑袍人。
黑袍人右手微動,手裏好似飛出什麽東西,有一點微光,從指尖射出,直至插入張誠一手腕。
銀針從張誠一“内關穴”直接插透手腕,又從“外關穴”插出。
這“透刺”的銀針本不太痛的,是大夫常用的針法。但張誠一眼看銀針插在手腕裏,直接把手腕給插穿了,吓得不輕,手弩直接掉落下來。
百姓們看到此情此景,黑袍人就如同天神下凡,隔空一揮,張誠一的手弩就掉了,這是會法術啊!災民們擡着門闆,高喊到:“我們有黑袍尊者保佑,還怕什麽,都沖啊!”
幾十個災民擡着門闆、牌匾在前面開路。幾百個災民,男女老少都在後面跟着沖。
衙役們起初還放了幾箭,但都射在門闆上,沒有一點作用。百姓們沖到栅欄前,一腳就把栅欄給踢開了。
那栅欄看着結實,曾經在災民眼中,那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堅不可摧。等踢上一腳,才發現,不過是一堆蟲吃蟻咬、早已腐敗不堪的朽木而已。
能堵住災民的,隻是災民心中的恐懼,以及千百年來習以爲常的逆來順受。
當他們踏破藩籬的時候,才發現藩籬隻是被蛀蟲啃光的空殼。
百姓們長驅直入,衙役們見此情景,哪還想拼命,爲了每月幾百文的俸祿,壓根不值得拼命,見百姓沖破栅欄,就四散而逃了。
更有甚者,把衙役服一脫,打不過,那就加入進來。
隻有張誠一還在咒罵:“你們這些賤民,這是要造反嗎?想被誅九族嗎?都給我跪下!”
他依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打小他就知道,賤民見着當官的,隻有下跪的份。
他站在街頭,巋然不動,等着這些賤民來給他下跪。
能讓張誠一這麽“無畏”的,不是勇敢,隻是“無知”!他以爲皇權永遠高高在上,沒有人敢動當官的一根指頭。卻不知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一塊牌匾朝着他沖過來,直接把他額頭敲碎了,牌匾上還寫着四個字“平民小吃”。
後面百姓烏壓壓的沖上來,有眼尖的,認出了張誠一:“這就是那個當官的,打死他!”
張誠一,此刻有些昏沉,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你們這些刁民,你們怎麽敢……”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婦人直接按倒在地,直接啃食起來,啃了兩口,才朝他高喊:“你還我女兒,還我丈夫!”
原來這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被射殺的那對父女的妻子和母親。當父女被射殺的時候,她被吓得昏了過去。之後一直躲在牆角,瑟瑟發抖。她害怕極了,以至于不敢靠近父女的屍首一步……
直到此刻,她已經徹底瘋癫了,她啃食着張誠一的臉,啃食着他的胸腹……
沒有人去阻止她,就讓張誠一悲慘的哭嚎!
就讓一個失去女兒的母親,一個失去丈夫的妻子,徹底的瘋狂,用仇人的血肉,來祭奠自己的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