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見自家小孩也不再哭喊了,或許是精氣耗損太多,已經睡去, 呼吸很平穩……
他這才千恩萬謝,心裏忐忑問道:“李大夫,這診金?”
正骨李見他一臉爲難:“就收你個藥錢,給二十文吧。”
二十文就能接骨?還隻收藥錢?合着這手藝是一點不值錢啊,難怪他這麽窮……
誰知道樵夫還是一臉爲難:“那我回去去湊一湊,改天給您送來。”
正骨李搖了搖頭,輕歎一聲:“算了,你們走吧……”
也不知道這“算了”是什麽意思?是不用給了?還是可以改日再給?估計樵夫理解的是前者,臉上已經沒有一絲苦澀,喜笑顔開,抱着孩子就要跑。
盧生卻聽不下去了,哪有這樣的!他朝中年懷裏一摸,就掏出來幾十個銅闆!剛才一起按住孩子的時候,他都聽到了,兜裏銅闆叮當響,他還好意思說自己沒錢。
盧生别得聲音聽不仔細,這銅錢的聲音,就算再小,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把手攤開,大約有四十來個錢,沒好氣的呵斥樵夫:“這手藝也得收費!治好你家孩子,還想賴賬,這些錢,我看啊,都還不夠!”
說完,便把錢全部遞給了李洪水。
正骨李接住錢,也是一臉怒容:“滾吧!”
好心當成驢肝肺!他那“三七接骨膏”可是選用的大理國“三十頭”的三七(圖)制成,本身價格就不菲,就剛才給孩子用的那些,成本都要二十多文。
樵夫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話,趕緊抱着孩子走了, 也不知道幾日後還有沒有臉來換藥。
正骨李低頭歎息一聲:“哎,人心不古啊……”
這“人心不古”,一般用來形容:人心奸詐、刻薄,沒有古人淳厚。盧生就嘴貧兩句:“古人能有多淳樸?堯被囚、舜被殺,古人做得惡事可比現在狠多了!”
正骨李,低頭不語……把手攤開,數錢去了。大家哪有閑工夫聽這些詭辯之語。
……
盧生親眼見識了正骨李的醫術,招攬之心就更盛了。隻是,以後得找個賬房,專門替他們算診金,該收的錢,一分不能少!不然,這不是又招來一個散财童子。
這一個醫館,要是有“兩個半”散财童子,再厚的家底也得敗光了!
盧生厚着臉皮,打斷正骨李數錢的節奏,再次邀約道:“先生,别數了,您要是想賺錢,我們回春堂幫你,先生到我們醫館,每月三兩月錢,您看怎麽樣?”
正骨李擡頭,看了看盧生,見他一臉真誠,卻還是搖了搖頭:“我一個人搞慣了,不喜歡被人管着。”
哎……又是一個要自由,不要富貴的,這些人怎麽這麽拎不清呢?你有了錢,花天酒地,天南海北,那才是自由……
困在這茅草屋裏,想出個門,盤纏都湊不夠,這算哪門子自由?
……
這時,隻聽得門口,又傳來一個女人的喊聲:“李洪水,你給我出來!”
盧生心裏尋思,你看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瞌睡有人送枕頭!”
自己還再想辦法,把大道理給叔講一講,論一論“自由”,好生勸勸李洪水,他這麻煩就找上門了。
要是遇到個看病找茬的,或者要債的……俗套情節這麽一上演,自己再把待遇提一提,月錢漲一漲,這李洪水不就乖乖跟着自己走了嗎?
于是,盧生趕忙去開門,動作迅速……
正骨李則是趕緊找地方,想躲起來……
盧生開門,隻見門口站着一個潑婦,雙手叉腰,雖然生的膘肥體健,但是樣貌還算端莊,有些徐娘半老的意思。
她指着門口一直叫嚷:“李洪水,你給我出來!給老娘滾出來。”
盧生挺開心,看熱鬧又不給錢!趕忙引導兩句,盡快把矛盾鋪開:“喲,這位大嬸……咳,這位姐姐……這是怎麽啦?是不是李大夫沒把你病治好啊?”
“關你屁事,你才有病沒治好!李洪水你給我出來!”
盧生趕緊說兩句風涼話,煽風點火:“那是不是他欠了你錢啊!“
婦人人插着腰:“他欠我的,可不止是錢!”
婦人一把把盧生扒拉開,盧生一個趔趄,差點摔一個狗吃屎。
婦人走進屋裏,沒見着李洪水,卻見一小姑娘坐在桌前,心裏更是火大:“好你個李洪水,把老娘肚子搞大了,不管不顧,又在這裏勾搭小姑娘……”
盧生趕緊進屋,把姐姐拉到身後:“您别誤會,我們醫館的,來請李大夫去坐診的!”
婦人這才放過了盧香,沒見着李洪水,喊累了,也隻能坐下,端起茶壺就開始喝水,喝完才問道:“去你們醫館坐診?給錢嗎?”
你看看,這機會不就來了嗎?之前答應給每月三兩銀子,現在這情況,隻能出到二兩銀子了。
盧生笑着伸手,比出一個“耶”。
婦人面露遺憾:“二百文?也行吧,畢竟旱澇保收,比他每月虧錢看病要好。”
盧生就知道,這些婦女好糊弄:“嬸子,不是兩百文,是二兩銀子,我們每月給二兩銀子!”
婦人蹭的一下就站起來了:“李洪水,李洪水,你給我出來!把我肚子給搞大了,你得娶了老娘!”
說完,便滿屋尋找,勢必要把這個“賺錢工具”給找出來!
……
盧生想過訛詐的,想過要債的,愣是沒想過,這胡子拉碴的中年糙漢,竟然還能欠情債,也是開了眼了!
婦人把屋裏翻了一個遍,找累了,還是沒見到人,可能因爲懷孕,精力不濟,又坐下來,端起茶壺又喝水。
她開始講述她和李洪水的故事,想讓姐弟給評評理:“不怕你們笑話,我是一個寡婦,但夫家走得早,也沒留下個一兒半女的,我被趕出了家門,但我自己能掙錢,給城裏人操辦一些紅白喜事,自己日子過得也還行,沒想着再嫁的,誰知遇到這個沒良心的……”
她摸着自己下巴,給二人展示:“你們看我這下巴,不知道爲何,就經常脫,一脫就沒辦法罵人,沒辦法吃飯!我就經常來找他,讓他幫我複位……這經常脫,我就經常來,經常來,我就經常脫……脫來脫去,這脫的就不止是下巴了……”
盧香好奇問道:“那你還脫了啥?”
盧生趕緊把盧香的嘴給捂住,那還能脫啥!?
婦人倒是一點不臉紅:“如今,孩子也懷上了, 眼看月份就大了,這可讓我怎麽見人喲!我前幾天找到李洪水, 他倒好,給我熬了一副藥,讓我把孩子打掉!”
說到這裏,婦人抹了抹眼淚,竟然是哭了起來:“我一個人容易嗎?這些年風裏雨裏,我一個人好累啊。我就想要個家,有個孩子能喊我一聲娘,冬天夜裏有個男人能暖暖被窩,我有錯嗎?我有錯嗎?你們這些臭男人!”
說完還瞪了盧生一眼,盧生趕緊躲到姐姐身後:“你别罵我呀,我也沒幹嘛呀,我連女人都沒碰過!”反正夢裏碰的不算。
盧香也是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好在,這時候李洪水終于是良心發現,從窗台下面站了起來:“行吧,留下孩子,我養你們!”
婦人一個健步沖過去,就把李洪水給抱了起來,提溜進了屋裏!這力氣,還真是挺大的,盧生都懷疑,當初是不是李洪水主動的。
盧生見此情景,趕忙把盧香給拉出門去,把房門給關上了,臨走還叮囑兩句:“孕初期,不宜房事,你們悠着點!”
隻聽得門内傳來兩個聲音,異口同聲:“滾!”
好像還有一隻鞋子砸門的聲音傳來……
盧生嬉笑兩聲,又喊了句:“李大夫,要是願意到回春堂坐診,我們給您開月錢,二兩銀子,二兩銀子!”
喊完也不做停留,對盧香說到:“走吧,走吧!”
他還挺高興,搖頭晃腦的。
盧香疑惑道:“那我們改天要不要再來勸一勸!?”
“不用勸了,過兩天他自己就來找你了。”
“爲何?”
“爲何?”盧生冷笑兩聲:“他一個老光棍,想要自由倒是可以,這又有媳婦,又得養娃了,我看他還怎麽自由!呸!”
這話就說得,有些紮心了,老鐵。
盧生推着姐姐往前走:“走吧,走吧,他不出三天,就會來回春堂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