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菜市場每日照例熙熙攘攘,其間也自然摻和着李阿姨同張大爺。李阿姨買菜時,手底下精細得幾乎苛刻,斤兩算至毫厘,目光如炬般審察每棵菜蔬的品相,不時還伸出指尖掐掐菜心,非找到那最嫩最綠的一棵不罷休;而張大爺則随性得多,菜葉子隻要大緻新鮮,便随手一抓,秤杆略略一翹,他即爽快付錢,臉上堆着寬厚溫和的笑,好像永遠無所謂那幾毫厘的锱铢。
這一天,陽光明媚,市場裏人頭攢動,好不熱鬧。李阿姨站在一個水果攤前,眼睛緊緊盯着秤上的數字,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老闆,你這秤肯定有問題!我買了這麽多水果,怎麽可能才這麽點重量?”李阿姨的聲音越來越高,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攤主也不甘示弱,辯解道:“大姐,我這秤絕對沒問題,都是經過校準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的攤位稱一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聲音越來越大,臉色也都漲得通紅。
就在這時,張大爺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走了過來。他看到李阿姨和攤主争吵的樣子,微微一笑,走到李阿姨身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妹子,别吵啦,差那一星半點的又有什麽關系呢?咱們這把年紀了,身子骨可經不起這麽折騰,還是少動點肝火,多攢些力氣吧!”張大爺的聲音溫和而慈祥。
李阿姨轉過頭,看到是張大爺,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憤憤不平。
張大爺見狀,笑着對攤主說:“老闆,你看這老妹子也不容易,你就再給她多添兩根蔥吧,算是給她個面子。”
攤主一聽,連忙點頭答應:“好嘞,大爺,您說得對,我這就給大姐多添兩根蔥。”說着,攤主手腳麻利地從攤位上拿了兩根蔥,放進了李阿姨的袋子裏。
李阿姨見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來。原本争得面紅耳赤的僵局,就這樣被張大爺這看似糊塗的讨要給輕松化解了。
菜市喧嚣聲浪中,李阿姨默默凝望着張大爺那微駝而寬厚的背影,竟一時怔忡了:他并非不谙世事,分明是深谙世事之後,特意選擇了一種“傻”得從容的姿态。原來糊塗三分并非蒙昧,竟是風雨裏磨砺出的一層韌性,一層護佑心魂的軟甲。
從此以後,李阿姨雖然依舊細細挑揀,卻再不因毫厘之微而臉紅脖子粗了。一次,她瞥見張大爺的菜籃裏少了點蔥,便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籃裏幾根鮮嫩青翠的塞了進去。張大爺隻眯眼笑了笑,也不道破,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步出菜場,夕陽的餘晖暖暖鋪滿了街道。李阿姨與張大爺的身影,一挺拔一微偻,一緊一弛,在黃昏中靜靜拉長,相互依随——宛如生活的天平兩端,一端端然如鋼,支撐起整副骨架;另一端卻懂得放輕身段,像水一樣繞過世間嶙峋的棱角。
人間行走,何嘗不是一副心腸兩處使:七分執拗如鐵,爲的是在塵世營壘中站穩腳跟;餘下三分,何妨容得些疏闊與混沌——這點混沌非昏昧,乃是深潭藏智的沉澱,是留給自己喘息轉身的餘地。剛硬撐起命途的骨骼,而柔軟才是護住骨骼不被輕易折斷的筋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