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時,沈君恒已經站在了清水鎮口的老槐樹下。
他沒有坐車,刻意選了最樸素的白襯衫與休閑長褲,連手表都換成了最不起眼的款式。但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比如他挺直的背脊,比如他審視周遭時那份下意識的警惕,再比如他望向“墨夢書店”方向時,眼中那抹深沉得化不開的痛楚。
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少主,鎮長那邊已經約好了,九點半。”
“嗯。”沈君恒的視線仍鎖着那扇緊閉的木門,“林墨呢?”
“林醫生剛出門去衛生所。需要安排人留意嗎?”
“不用。”沈君恒轉過身,“他是聰明人,知道我來,就一定會來找我。”
他沿着青石闆路往鎮政府走,腳步不疾不徐。這個時間的小鎮剛剛蘇醒——早點鋪子蒸騰着熱氣,菜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幾個背着書包的孩子嬉笑着從他身邊跑過。
一切都是鮮活的、尋常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爲這尋常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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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長辦公室裏的茶已經續到第三杯。
沈君恒放下手中的規劃圖,指尖在效果圖上的“文化創意園區”幾個字上輕輕點了點:“這一塊,我想做成開放式的藝術工坊。清水鎮的紮染、竹編、木雕都是非遺,如果有空間讓遊客體驗,附加值會更高。”
鎮長眼睛發亮:“沈先生這個想法好!我們之前也想過,就是缺資金……”
“資金不是問題。”沈君恒擡眼,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粗略估算過,前期投入大概需要八百萬。如果鎮長覺得可行,我可以先簽意向書,一周内首期款到位。”
“八、八百萬?”鎮長的手抖了抖,茶水灑了出來。
“嫌少?”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鎮長激動得語無倫次,“沈先生,您可能不了解,我們清水鎮一年的财政收入都不到兩百萬……”
“我看中的不是短期回報。”沈君恒微微一笑,那笑容裏有種深沉的、讓人安心的力量,“我看中的是這裏的文化底蘊,是這裏的人。投資,投的不僅是錢,也是未來。”
這話說得太漂亮,鎮長聽得眼眶都有些發熱。他握着沈君恒的手用力搖了搖:“沈先生,您放心!隻要項目落地,我們全鎮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先謝過鎮長了。”沈君恒适時抽回手,從公文包裏又抽出一份文件,“對了,還有件事——我想以個人名義,給鎮小學捐一筆美術教育基金。金額不大,五十萬,專門用于采購畫材、聘請校外藝術老師。”
鎮長已經快說不出話了。
沈君恒繼續道:“這筆基金的日常運營,我想請書店的林夢姑娘負責。我看了她畫的畫,也聽說了她平時教孩子們畫畫的事。她懂藝術,也懂孩子,再合适不過。”
“林姑娘确實合适!”鎮長連連點頭,“我這就跟她說!”
“不着急。”沈君恒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剛好要去書店買幾本書,順便跟她提吧。”
“好好好!您去您去!”
走出鎮政府時,沈君恒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站在台階上,看着街道對面——衛生所的玻璃門後,林墨正冷冷地看着他。
該來的總會來。
沈君恒穿過街道,推開衛生所的門。上午的病人不多,隻有兩個老人在候診。林墨對護士交代了一句,便引着沈君恒進了裏間的診療室。
門一關上,空氣驟然緊繃。
“沈少主。”林墨的聲音冷得像冰,“三年不見,您還是這麽喜歡玩弄人心。”
沈君恒沒有計較這個稱呼。他打量着這間簡陋的診療室——白牆,舊桌椅,櫃子裏整齊碼放着藥品。窗外能看到後院晾曬的床單,在風裏輕輕飄動。
這是一個與沈家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裏很好。”沈君恒說,“适合她。”
“适合她?”林墨笑了,那笑容裏滿是諷刺,“沈君恒,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三年前是誰把她逼到甯願‘死’也要逃離?是誰讓她夜夜做噩夢,要靠藥物才能入睡?”
每一個質問都像鞭子,抽在沈君恒心上。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我沒有資格。所以我來了。”
“來做什麽?繼續傷害她?還是沈家又需要她這把刀了?”
“來贖罪。”沈君恒擡起眼,直視林墨,“來重新開始。”
診療室裏安靜了幾秒。林墨盯着他,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僞。良久,他才冷笑:“重新開始?沈君恒,你以爲這是兒戲嗎?她忘了,忘得幹幹淨淨。在她心裏,你什麽都不是。”
“我知道。”沈君恒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要從零開始。不是沈家少主沈君恒,是投資人沈恒,一個想學畫、想在清水鎮靜養、偶然認識書店老闆林夢的普通人。”
“你覺得沈家會信?”
“我會讓他們信。”沈君恒向前一步,壓低聲音,“林墨,你比我更清楚。沈家已經知道她在這裏了。如果來的不是我,會是别人。到時候,你打算怎麽辦?帶着她繼續逃?逃到哪裏?逃到什麽時候?”
林墨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給我一個機會。”沈君恒說,“也給她一個機會。如果那些記憶注定要回來,那就讓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想起來。至少那樣……我能接住她。”
“接住她?”林墨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沈君恒,你連愛她都不敢承認,現在說要接住她?”
“我以前不敢。”沈君恒承認得幹脆,“我懦弱,愚蠢,把她當绮羅的替身,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這三年,我每天都在後悔。”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沉重的、壓抑的痛苦:
“後悔沒有在她第一次爲我擋槍時抱住她,後悔沒有在她笑着說‘我喜歡你’時認真回應,後悔在那個雨夜,讓她一個人離開。”
林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男人——三年前那個高高在上、冷漠傲慢的沈家少主,此刻站在這個簡陋的診療室裏,說着“後悔”,說着“贖罪”,眼裏是真實的痛楚。
是真的悔改了,還是另一場戲?
“你要怎麽做?”林墨終于問。
“我已經在做了。”沈君恒說,“我是沈恒,來投資、來靜養、來追求林夢。沈家那邊,我會讓他們相信,沈绮夢已經死了,活着的林夢隻是個普通人。”
“如果她想起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