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到栖梧院時,李鴛兒正對着一盆開得半殘的茉莉出神。
崔展顔近幾日雖不再那般細緻入微地審視孩子們,可他偶爾投來的目光,那裏面藏着的複雜與深思,總像一根無形的刺,懸在她的心頭。
不能再等了。孩子們每多在崔府待一日,那隐藏的風險便多一分。
承恩越長越開,某些神韻與習慣,連她自己有時看了都心驚。
崔展顔不是傻子,他起了疑心,便不會輕易放下。
她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将孩子們帶離這個越來越危險的環境。
而皇帝當初那句“太子陪讀”的承諾,此刻便是最好的東風。
這日午後,她精心備了崔展顔愛喝的明前龍井,又親手做了兩樣他素日誇贊的點心,讓丫鬟去請他來栖梧院“品茶”。
崔展顔來得很快,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總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郁。他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并未像往日那般贊茶香,隻淡淡道:“你有事?”
李鴛兒在他下首坐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溫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夫君明鑒。妾身今日……确有一事,想與夫君商議。”
“說。”
“前次妾身攜恩哥兒入宮省親,陛下……曾親口提及,說恩哥兒聰慧可愛,将來若有機會,可與皇子一同進學,做個陪讀。”她頓了頓,留意着崔展顔的神色,“陛下還說……宮中師資、環境,終非尋常人家可比,對孩子将來大有裨益。如今皇子殿下漸長,開蒙在即,陛下前日又托鹂兒妹妹傳話,問起此事……”
她将話說得半真半假,既擡出皇帝和鹂妃,又強調是“機會”而非“命令”,給足了崔展顔權衡和做主的餘地。
崔展顔握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她。那目光銳利,似乎想從她平靜的面容下看出些什麽。李鴛兒坦然迎視,眼中隻有對孩子的關切與對機遇的期盼。
良久,崔展顔緩緩放下茶盞,竟出乎意料地沒有多問,也沒有質疑,隻道:“陛下隆恩,是孩子們天大的造化。”他語氣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贊同,“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自然該去。宮中名師雲集,規矩嚴謹,對嗣兒和恩哥兒的将來,确有莫大好處。”
他答應得如此幹脆利落,反倒讓李鴛兒心頭掠過一絲異樣。她本以爲至少會有些許不舍,或是對“陪讀”具體事宜的追問。可崔展顔的反應,平淡得近乎……急切?
“夫君……不覺得孩子們還小,離府入宮,多有不便嗎?”她試探着問。
崔展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玉不琢,不成器。既是陛下的恩典,再小也得去。何況有你在宮中照應,有鹂妃看顧,有何不便?”他頓了頓,語氣稍緩,“這對崔家,也是榮耀。你準備一下,需要打點收拾的,盡管吩咐下去,不必吝啬。”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院子裏正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的承恩,背影顯得有些沉默。半晌,他低聲道:“讓孩子們……去見識見識真正的天地吧。莫要……困在這方寸之間。”
這話說得意味不明,李鴛兒心中那絲異樣更濃。但她很快壓下疑慮,無論如何,崔展顔的爽快答應,正是她所求的結果。
“妾身明白了。多謝夫君成全。”
崔展顔沒有再多言,隻點了點頭,便離開了栖梧院。
他走得幹脆,李鴛兒卻久久站在原地。崔展顔的态度,與其說是支持,不如說更像是一種……順水推舟的放手?他内心深處,是否已對孩子的身世有了某種定論,所以才如此輕易地同意将他們送走,送進那個更能“彰顯”他們“身份”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發寒,卻又隐隐感到一絲解脫。無論如何,離開崔府,便是離開了最直接的威脅。
恰在此時,母親李氏的家書到了。信中除了絮叨家常,最要緊的便是告知:三妹秀兒已正式列入選秀名冊,不日便将入宮參選。字裏行間,母親既感榮耀,又難掩憂慮。
李鴛兒捏着信紙,輕輕歎了口氣。鹂兒的棋,終究是落子了。秀兒入宮,已成定局。而自己,也确實到了該入局的時候。
她不再猶豫,當即提筆給宮中的鹂妃回信。
“鹂兒妹妹尊鑒:前信所言入宮伴讀之事,姐姐思慮再三,夫君亦深以爲然,以爲此乃陛下隆恩,孩子造化,崔家榮光。姐姐已着手準備,不日便将攜嗣兒、恩哥兒入宮,叩謝天恩,并陪伴皇子殿下讀書。”
她筆鋒流暢,将崔展顔的“深以爲然”寫得自然而然。
“母親來信,已知秀兒入選之事。此亦家中大喜。秀兒年幼,初入宮闱,諸事懵懂,還需妹妹多多費心教導、照拂。你我姐妹三人,血脈相連,異日同在宮中,更應相互扶持,互爲倚仗。姐姐入宮後,定當與妹妹同心協力,照應秀兒,亦望妹妹安心養胎,勿爲瑣事過勞。”
她将“姐妹三人”、“互爲倚仗”寫得格外懇切,既是安撫鹂兒,也是爲未來可能的局面打下鋪墊。
“宮中諸事,見面再詳叙。望妹妹珍重。姐,鴛兒,手書。”
信送出後,李鴛兒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心中一片澄澈。離巢的雀鳥,終要振翅飛向那片看似錦繡、實則更危機四伏的天空。
崔府的傾軋算計,并未遠離,隻是換了個戰場。而這一次,她身邊有需要保護的孩子,有心思難測的妹妹,有意圖不明的帝王,還有那個她至今未能完全摸清心思的“夫君”崔展顔。
前路茫茫,兇險未知。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轉身,走向内室。燈光下,兩個孩子睡得正熟,小臉恬靜。她輕輕爲他們掖好被角,指尖拂過承恩柔軟的額發。
“别怕,”她低語,不知是對孩子,還是對自己,“娘親會護着你們。”
無論前方是荊棘密布,還是萬丈深淵,她都已做好了踏入的準備。爲了孩子,也爲了在這殘酷的世道中,搏一個或許能自主呼吸的未來。
風起宮阙,新的棋局,即将展開。而執子之人,已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