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平,北鑼鼓巷十字街口的老槐樹,已落盡最後一片葉子。
和家鋪子的青磚門,臉前支着寬大的雨棚。
棚下擺着一套歐式絲絨沙發,這在胡同裏堪稱異數。
和家鋪子的雨棚下,褪色的藍布簾子被風掀起一角。
估衣鋪裏,貂皮領子的大氅與棉袍挂在一起。
锃亮的皮鞋,與磨了底的布鞋,并排陳列,倒像是一幅民國生活的浮世繪。
舊貨鋪門前的金絲楠木多寶格裏,西洋鍾表與翡翠鼻煙壺,在秋陽下交相輝映。
舊貨鋪顯得雜亂,銅錢串、鼻煙壺、缺了口的青花碗,在斑駁的木架上堆疊成山,仿佛連空氣裏都飄着陳年的塵埃。
鋪子門前,衆多盆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枯枝上挂着幾片黃葉,像極了八旗子弟昔日的榮光。
而雨棚下,各式鳥籠懸在半空,畫眉的啼聲,與金賴子的誇耀聲交織成曲。
最紮眼的是鋪子前那兩口金漆棺材,在秋陽下閃着刺目的光。
雨棚下的沙發上,金賴子身穿,灰布長衫。
他手指捏着青花瓷杯,茶氣氤氲中,眉飛色舞地吹噓。
他枯瘦的手指,托着釉色溫潤的蓋碗,茶霧在午後的光線裏缭繞成青煙。
他翹着二郎腿,麂皮鞋在半空輕晃,鞋尖已磨出毛邊。
旁邊圍觀者有穿長衫的賬房先生。
有縮着脖子的車夫,還有戴瓜皮帽的老頭,正用袖子擦着鳥籠。
也有身穿錦衣棉袍的富人,坐在沙發上,時不時插上一嘴。
聽衆們似信非信,卻都豎着耳朵津津有味,聽着這位落魄的八旗子弟侃侃而談。
“不瞞各位,小子正白旗後羿,小時候,聽我阿瑪說,過去我家祖宅裏的石榴樹,結的果子比這鋪子前的盆景還大!”
“每逢秋日,滿樹紅果壓彎枝頭,連皇上都派人來讨……”
他故意頓了頓,瞥了眼圍在沙發邊的聽衆。
和尚看着自我吹噓的金賴子,給在坐的幾人添茶倒水。
說在興頭上的金賴子,十分享受周圍人的目光。
他拿着蓋碗,吹着碗裏熱茶氣,品了一口茶。
“這世道,什麽人都敢稱聲爺。”
此話一出,和尚跟幾個聽衆的臉色變了些。
金賴子察覺自己說錯話,趕忙放下蓋杯,抱拳拱手。
“對不住了各位,小子不是那個意思。”
“您瞧我這張嘴,真該打~”
話落,金賴子側頭擡手,輕輕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和尚見此模樣,打個岔,給他個台階下。
“都是大老爺們,誰還能爲你一句話記在心裏。”
金賴子看到和尚給自己打圍,他立馬轉移話題。
“對對對~”
“各位主,都是大人大量,怎麽會跟我計較。”
他說完一句話,立馬接上剛才的話題。
“這還隻是吃的一方面。”
“穿一點不比吃的差。”
“咱們普通老百姓,頂多就是錦衣棉袍,了不起穿個貂皮,絲綢。”
“可是那些爺就不同了。”
“缂絲,香雲紗,浮光錦,?6?8雲錦、蜀錦,哪一樣是輕易弄得到的布料。”
說完一句話的金賴子,側身擡起胳膊,指向估衣鋪裏挂着的兩塊浮光錦。
“和爺,麻煩您,那兩塊浮光錦怎麽賣?”
和尚聞言此話,笑着回道。
“一尺一塊小黃魚~”
聽聞此話的衆人,倒吸一口涼氣。
金賴子轉過身,仰頭看向衆人。
“都瞧見了吧~”
“那兩塊浮光錦,怎麽着都得賣,十來塊小黃魚。”
“多少人的家産,還抵不上那兩塊浮光錦,更别說其他布料。”
“那些爺,換衣服比洗手都勤。”
“出門有出門的服裝,在家有在家的衣服,見客還有見客的服飾,一天保不準能換三套衣服。”
“更甭提逢年過節,宴客,赴宴的衣服。”
“見什麽人,還得換上不同款式的衣服。”
“就光那些衣服,尋常老百姓,一輩子都買不起一件。”
和尚聽到金賴子說出這些話,他轉頭想到伯爺,跟三爺。
還真是,那二位爺,吃穿住行,跟金賴子說的一模一樣。
此時金賴子,感歎一聲,接着說道。
“小子沒趕到好時候,要是我早出生一百年,這些事,我都能享受到。”
此時坐在一旁的富人老大爺,端着蓋碗,笑看金賴子。
“你小子早出生一百年,還能跟咱們做一塊?”
金賴子,端起蓋杯,抿了一口茶接着說道。
“那些爺穿衣服,從來不去市面上的鋪子。”
“都有專門的裁縫,上門,量尺寸,定做衣服。”
“各大布莊,裁縫鋪,隻要弄到好布料,或者有新款式衣服上架,立馬上門,給那些爺量尺寸,做衣服。”
“上等的棉襪,穿一次就扔。”
“貼身衣物,更沒有穿第二回的說法。”
和尚揉着腦袋,看着金賴子越說越感慨的模樣。
他正準備說話,半吊子此時,帶着畫走了回來。
半吊子把畫放在茶幾上,俯身趴在和尚耳邊小聲說話。
“嫂子說,最多一千二百銀圓。”
和尚聞言此話,對着半吊子擺了擺手。
等人退下,他抱拳對着在場老少爺們說道。
“各位,我這還跟金爺做買賣呢,實在對不住~”
雨棚下十來個人,聞言此話,非常識趣,默默離開。
和尚起身拿着畫,對着金賴子做出有請的姿勢。
“兄弟,咱們裏面聊~”
金賴子放下蓋杯,跟在和尚的身後走進大門。
北房,中堂。
兩人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兩側。
坐在左側的和尚,讓黃桃花,給金賴子沏茶。
在金賴子的目光下,黃桃花倒完茶,離開堂屋。
“和爺,有一說一,您在女人這一塊上,還真有點那一點意思了。”
和尚沒有接這個話題,他側頭看向對方。
“四百銀圓券,都是熟人,沒殺你的價。”
聞言此話的金賴子,品了一口茶,滿臉意外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