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瘦西湖畔,煙雨樓。
這座樓臨水而建,三層飛檐,是揚州有名的風雅之地。今日鄭家包場辦詩會,揚州城裏有頭有臉的文人雅士、富商豪紳都到了。樓前車馬如龍,樓内絲竹悠揚。
趙宸與韓明扮作主仆,準時赴約。韓明特意讓趙宸換了一身儒衫,戴上綸巾,掩去幾分英武之氣,多了幾分書卷氣。趙雲則帶着十名親衛,在樓外暗中警戒。
“好個煙雨樓。”韓明望着樓匾上龍飛鳳舞的三個字,“‘煙雨’二字,既應景,又暗藏玄機——煙雨朦胧,真僞難辨啊。”
趙宸會意:“先生是說,今日這場詩會,也是‘煙雨朦胧’?”
“必是。”韓明低聲道,“鄭天壽那日特意點破我們‘不像商賈’,今日又邀我們來,必有所圖。祭酒切記,無論發生何事,不可輕易暴露身份。”
二人步入樓中,早有侍女迎上,引他們到二樓雅座。從這裏可以俯瞰一樓大堂,也能看到三樓的部分包廂。
詩會已經開始。幾位揚州才子正在品評一幅《瘦西湖春曉圖》,你來我往,詩詞唱和,好不熱鬧。鄭天壽坐在主位,面帶微笑,偶爾點評幾句,盡顯主人風範。
見趙宸二人到來,鄭天壽遙遙舉杯示意,卻未上前攀談,似在等待什麽。
韓明低聲對趙宸道:“祭酒且看,今日到場之人,三分是文人,三分是商賈,還有三分……是江湖人物。”
趙宸細看,果然。那些坐在角落、雖作儒生打扮卻氣息沉凝的,那些侍立鄭天壽身後、目光如鷹的,顯然都是練家子。
“今日怕不是詩會,而是鴻門宴。”韓明羽扇輕搖,“不過也好,正好看看鄭家能擺出什麽陣勢。”
正說着,樓下忽然傳來喧嘩。
一個衣衫褴褛的老者闖進樓來,口中高喊:“冤枉!冤枉啊!”
護衛上前阻攔,那老者卻身手敏捷,幾個閃身就沖到大堂中央,撲通跪地:“鄭公子!揚州父老都說您公正仁義,求您爲小老兒做主!”
鄭天壽眉頭微皺:“老人家有何冤情?起來說話。”
老者涕淚橫流:“小老兒姓陳,家住城東,祖傳三畝薄田,去年被城西張屠戶強占,說是欠他十兩銀子。可小老兒從未向他借過錢!告到縣衙,縣令卻判小老兒敗訴,說是‘證據确鑿’!小老兒不服,上訴到府衙,誰知……誰知知府大人竟将小老兒打了三十大闆,趕了出來!”
堂中一片嘩然。張屠戶是揚州一霸,欺行霸市,無人敢惹。但公然強占田産,還買通官府,這也太過分了。
鄭天壽面沉似水:“此事可有人證物證?”
“有!有!”老者從懷中掏出一張泛黃的借據,“這就是他們僞造的借據!小老兒請人驗過,墨迹是新的,紙張卻做舊了!”
鄭天壽接過借據,仔細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好個張屠戶,好個揚州縣令、知府!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欺壓良善!”
他站起身,對衆人拱手:“諸位,今日詩會,本爲風雅。但既遇此事,鄭某不能坐視。諸位且稍坐,鄭某去去就來。”
說罷,他竟帶着幾名護衛,徑直出了煙雨樓。
堂中衆人面面相觑。有人贊鄭天壽仗義,有人疑他作秀,更多人則是好奇——他要去哪?做什麽?
韓明卻低聲道:“祭酒,好戲要開場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鄭天壽回來了。
不隻他一人,身後還跟着三人:一個肥頭大耳的屠戶,一個面白無須的縣令,一個神色惶恐的知府。三人皆被繩索捆着,口中塞着布團,由鄭家護衛押着。
“這……”滿堂皆驚。
鄭天壽走到大堂中央,朗聲道:“諸位,方才鄭某去了一趟府衙,請來了這三位。張屠戶僞造借據,強占民田;李縣令貪贓枉法,颠倒黑白;王知府收受賄賂,助纣爲虐——人證物證俱在!”
他從懷中取出一疊文書:“這是張屠戶與李縣令往來的賬本,這是王知府收受銀票的憑據。還有,張屠戶家的地窖裏,搜出強占的田契十餘張!”
堂中炸開了鍋。
鄭天壽繼續道:“鄭某已修書一封,派人快馬送往東京,呈報禦史台。這三位,鄭某暫且‘請’在府中,待朝廷發落。”
說罷,他看向那陳姓老者:“老人家,你的田産,今日便可歸還。另外,鄭某再贈你紋銀百兩,以作補償。”
老者跪地磕頭,老淚縱橫。
衆人紛紛贊歎:“鄭公子真乃青天!”
“揚州有鄭公子,是百姓之福啊!”
鄭天壽謙遜道:“鄭某不過盡本分罷了。諸位,詩會繼續。”
經此一事,鄭天壽聲望大漲。詩會氣氛更加熱烈,衆人争相與他攀談,俨然以他馬首是瞻。
韓明卻對趙宸低聲道:“祭酒看出門道了嗎?”
趙宸沉吟:“手段高明。看似爲民請命,實則……立威。”
“不止。”韓明羽扇輕搖,“他敢公然綁了知府、縣令,說明什麽?說明鄭家在揚州的勢力,已淩駕于官府之上。更關鍵的是——他敢保證朝廷不會追究,說明鄭家在朝中也有靠山。”
“他在向我們示威。”
“也是示好。”韓明微笑,“他在告訴我們:在江南,鄭家說了算。若能合作,可爲盟友;若爲敵……知府縣令的下場,就是榜樣。”
正說着,鄭天壽終于向他們走來。
“趙兄、韓先生,怠慢了。”鄭天壽笑容溫和,“方才處理些俗務,讓二位見笑了。”
趙宸起身:“鄭公子爲民除害,令人敬佩。”
“哪裏哪裏。”鄭天壽擺手,“隻是看不慣這些蛀蟲罷了。對了,今日詩會,二位可有好詩?”
韓明笑道:“我等粗人,哪懂詩詞。倒是鄭公子,文武雙全,想必早有佳作?”
鄭天壽也不推辭:“那鄭某就獻醜了。”
他走到案前,提筆蘸墨,略一思索,揮毫寫下一首七絕:
“煙雨樓頭客如雲,江湖浪湧暗流深。
且将詩酒酬知己,莫問前程幾度春。”
詩成,滿堂喝彩。
但趙宸與韓明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江湖浪湧暗流深”,這是在暗示他們,江南局勢複雜;“莫問前程幾度春”,這是勸他們不要貿然行動?
鄭天壽放下筆,看向趙宸:“趙兄,你覺得此詩如何?”
趙宸沉吟片刻,道:“詩是好詩,隻是……‘莫問前程’四字,略顯消沉。大丈夫生于天地間,當有所爲。前程如何,總要問一問,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