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趕在城門下鑰前過了護城河,與已經潛入許州城中的其他人彙合。
三國時期的古城如今已成重鎮,城中最核心之處,便是明日顔公的目的地,淮西軍叛首的府邸。
這一趟護送,有了望君山的高手随侍和朔方軍小隊的煙霧彈,再加上墨微辰和秦無瑕又分散了前鋒營中大将的注意力,順利得簡直不可思議。
墨微辰踏入臘梅盛開的院子,鄢陵蠟梅特有的濃香漫過青瓦,她忍不住駐足。未及多看,李妍兒忽然迎上來:“墨姐姐這氅衣倒是稀罕!”
月色下,虬曲老枝上綴滿鍾形金盞,半透明的蠟質花瓣攏着紫檀色花蕊,恰似冰雕燭台擎着百盞琥珀燈。墨微辰拂開垂枝那一刻,李妍兒隻覺自己胭脂色的鬥篷,在那襲鶴氅掠過梅枝的瞬間黯了光華。
“這是昆侖雪蠶絲織就的?銀狐毛領,雪鶴初絨...”李妍兒指尖繞着發梢,丹蔻嵌進掌心肉裏,“名貴得緊啊!這些天,墨姐姐隻穿粗布黑衣,我還當你不喜華服呢!”
墨微辰看了眼慢她半步進來的秦無瑕,解釋道:“這不是我的衣裳,是...”
“原是我的。”秦無瑕回望墨微辰,含情目中似嗔似傲,“怎麽?給你了還不要?”
墨微辰一時無言,李妍兒絞着頭發上前半步:“是秦哥哥的?我以前怎麽沒見過?而且...”
李妍兒仔細瞧過那鶴氅的大小,緊盯着下擺道:“...這鶴氅要是秦哥哥穿,怕是要漏風的。”
墨微辰随她眼神望向大氅下緣,又擡頭看了眼秦無瑕的寬肩,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鶴氅若是按秦無瑕身形做的,怕是做得小了一些。
難道是名貴的衣料不夠用了?
“我不依!”李妍兒撅起嘴,“秦哥哥你也得給我做一件!我可是你看着長大的啊,你不能偏心...”
“亥時一刻了,”秦無瑕截斷話頭,大步往回廊盡頭走,“我約了顔老喝茶。”
“你就唬我!都這麽晚了,爺爺肯定睡了...”
李妍兒追上兩步,回廊上隻餘秦無瑕清朗的嗓音:“你若也摸進冰河取來解輿圖的機關,雲裳居的衣裳随你挑...”
“但你這分明是定做的!”李妍兒追不動了,聲音越來越小,“...雲裳居裏一百件也抵不上這一件矜貴。”
靴底碾雪聲遠去,李妍兒氣鼓鼓的臉像個包子,回頭一看,墨微辰已解下鶴氅疊起,露出内裏半舊的墨色勁裝。
“妍兒看這個可抵十件鶴氅?”墨微辰袖中抖出水晶墜,油燈微光穿過棱面,在地上投出六色光斑,“要不要拿圖來試試?”
李妍兒的眸子頓時亮起,激動得說話都有些結巴:“這是、這是...”
“沒錯!”墨微辰眨眼笑道,“進屋去看?”
“快!”
兩個姑娘一起奔進屋中,再無暇其他,滿心都是獲得了解圖機關的興奮。
輿圖展開,水晶墜子懸在上方三寸,光線穿過六棱晶面,在羊皮紙上投出虹彩光斑,不同光線下竟然顯出不同布局。墨微辰研究一陣,笃定道:“我猜,黃光對應水勢...”
她指尖引着光斑遊走,指尖蠟梅香随動作簌簌落在圖紙:“藍光顯暗樁位置,至于紅光...我看不出。”
“紅光是關口布防重點!”李妍兒研習輿圖已久,隻是不得要領,有了墨微辰點撥,很快猜測出紅光下幾個星點的意思:“真是玄妙!将輿圖和機關分開,這樣即便輿圖被盜,旁人若不懂這機關之術,或不能拿到這解圖機關,也斷然看不明白這麽多的小點代表什麽,還以爲叛首在汴州屯下重兵,斷不敢沖關...”
圖紙上墨線在光影下一步步重組,漸漸顯出汴州運糧道布防全貌。李妍兒越看越興奮,越看越激動,想今夜便将這極其重要的消息先送回去。
“若要送信,替我也帶一封。”
門扉忽被朔風撞開,顔老雪氅未解,身後跟着同來的秦無瑕,将封火漆信箋輕輕推至李妍兒面前。
“請妍兒轉交犬子,就說...”老人家喉頭滾了滾,“就說家廟對着大風口,容易積灰,要常打掃,讓他多帶孩子們去看看。”
墨微辰從他話中聽出别樣意思,忙道:“顔公莫憂。明日宣旨,我等必護您周全返回。”
話音未落,卻見老人眼底浮起慈悲的笑,如古刹銅鍾震碎她最後一絲僥幸——
叛首早就自立爲王,又怎麽會聽皇帝旨意?
這麽簡單的道理,連她都想明白了,爲人臣幾十載的顔公,又怎麽會不知?
一瞬間,所有的不解和疑惑都連起來了。爲何宣旨這麽重要的事卻無軍隊護送,爲何叛首想方設法阻攔,爲何顔公甯願借她與秦無瑕探親的幌子...
他壓根就沒打算回去。
那個心急解開的機關匣,那些總是多備的紙墨,甚至龍華寺中顔公親手埋在梅樹下的酒壇,皆是從容赴死之人的心願和遺贈。
“小墨兒聰慧,已知聖旨鎮不住淮西。”顔公看她臉色,反倒安慰起她來:“我這趟,就是要做根刺進逆賊眼中的那顆銅釘!哼哼,他若殺我,不過成就老夫忠烈之名。”
“可是...”墨微辰愣在當地,不肯接受這事實,“可是我以爲您隻是...”
“孩子,莫擔心...”顔公輕拍她肩頭,卻也說不出更多,“...莫擔心。我本來就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能得如此,甚好。”
他不願多談,留下信離開。墨微辰詞窮,惶然看向同來的隊友:“你們...快勸勸呀!”
李妍兒倏然背過身去,禁步撞出細碎清響。門口的秦無瑕抿着唇,将手指嵌進掌心。
墨微辰豁然懂了。難怪之前聽李妍兒說什麽“送到便也是了”、什麽“明知不可而爲之”,原來——
“所以...隻有我一人不知?隻有我不知道,這是條...死路?是一條名爲護駕、實爲送葬的死路?”
“墨姐姐,話不能這麽說...”
秦無瑕忽然冷淡開口:“亂世求活,總要有人做犧牲。這是天命。”
殘雪從未合攏的門扇撲進來。墨微辰眼眶發熱:“好、好!好個天命!好個犧牲...”
她想起來之前,秦無瑕勸她說“這趟若成,洛陽可解糧困,天下可得太平”,再也忍不住眼淚:“好你個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