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時爲何不将她橫抱出去?
很久很久以後,當墨微辰想起這一幕時,這般想法爬上心頭。
望君山主好大威風。群雄面前,他像仙人般降臨,像仙人般威武,便該像話本裏那些下凡救愛的仙人般,将她整個人打橫抱起,然後當着全部人或憤怒或懼怕的眼神,踩在佛殿的青石闆上,威風凜凜地将她帶走。
她竊笑一陣,又捧住了臉。
而作爲被保護的一方,她該适時地配合表現得柔弱,比如當迅速地摟住他頸項,将臉埋在他胸口,嬌羞地嘤咛一聲:“夫君,他們欺負我。”
然後這些人便排好隊,一邊痛呼東閣夫人饒命,一邊撅着屁股讓她從山上踢到山下去。
那可真叫揚眉吐氣、狐假虎威、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她松開手放聲大笑,直到笑出眼淚。
可惜秦無瑕是秦無暇,墨微辰是墨微辰,照他們二人性子,大約永遠不會有那種時刻。即便她哪天失心瘋了把下半場做足,當時的秦無瑕怕是也做不出上半場的大戲。
是因爲他那時在心裏惱了她?
還是橫抱這個動作會損害仙山之主的威儀?
很久以後的墨微辰想不透,而當時的墨微辰,更是什麽也不知道。
她隻知道,秦無瑕摟着她離開了龍華寺,把群豪、天下、望君山,都丢在了後頭。
在墨微辰的記憶裏,他們沒有走很遠。
兩人跨出大門,離開大道,走進龍華寺外的樹林。林中橫着一條丈寬的山澗,碎冰承不住人的重量,水流又未向冬日屈服,潺潺流着,若要蹚過去,會濕了鞋。
秦無瑕便将墨微辰背在身上,沿着山澗緩步而行,順流而下。
山路難走,她枕在他寬平卻不厚實的肩膀,随着他的步履撞擊,一下比一下更頭昏。
她迷迷糊糊開口:“三哥?”
秦無瑕停下腳步,将她身子颠得高些:“看清楚再喊。”
“二哥。”
“...”
“我好想你。”在秦無瑕将她丢在地上之前,墨微辰成功用一句話拯救了自己。她還嫌不夠,手臂緊了緊眼前的背影,将臉貼在他頸窩上。
秦無瑕伸手壓了壓她箍得過緊的手臂,讓它們離開喉結,即便這般還是有被掐死的可能,但他并未更多地調整她的姿勢,複又向前行。
這胡話四舍五入,也算好聽。
走了走着,鬼使神差地,他還是問了句:“不想你大哥?”
“想的。”
“你父親?”
“想的。”
“夫君?”
“...”
秦無瑕等着,越等眉頭皺得越緊。好一會兒,他又道:“不想你夫君嗎?”
“...”
“真不想?”
“...他不必我想。”
“這算什麽回答?”秦無瑕冷聲抱怨。
“有很多人會想他,所以我不想也不要緊的...”墨微辰拱了拱他溫暖的頸窩,“可他們,隻能我想。”
秦無瑕瞬間呆立在當地。
墨微辰拱夠了,豎起臉龐,眯蒙着眼睛算道:“李妍兒會想,莺莺兒會想,也許黛露娃、娃露黛、雪夫人、還有那些名字都叫不出來的阿貓阿狗都會想他吧。”
聽了這話,秦無瑕緊繃的臉柔和下來:“你的醋缸屬實有些太大,能養活整個洛陽城。”
墨微辰不再搭話,他以爲她睡過去了,卻聽她呼哧呼哧地道:“也許...心儀誰,便是覺着全世界都要搶他。”
秦無瑕頓覺眼前一亮,唇角勾起便再也放不下來。
人有的時候會奢望時辰無限延長,對秦無瑕而言,這便是那個時候。但奢望終究隻是奢望,林子會有盡頭,溪澗會被石頭截斷。
天光重現時,澗流的另一側迎來兩個人。
印空灰袍裹挾着寒風,踏流水如履平地;明澈則要費勁些,提氣躍過溪流,緊跑幾步,勉強跟上自家師叔祖。
兩人在秦無瑕十步外站定,一高一低,似畫中遠山,可望卻不可翻越。
秦無瑕不再前行,擦淨一塊順眼的石頭,将墨微辰從背上放下,安頓好她後,在飄着浮冰的溪水中淨了手。
而後他脊背挺直,向印空行了一禮。
墨微辰醒來時,當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飄搖的金色。
那金色也不純正,中間有一抹黑。她睜大眼去看,終于看清那是水流中的人的倒影。
倒影說話了:“可有覺着哪兒不适?”
嗓音似冰泉冷冽、剔透,墨微辰不出意外看到了負手立在夕陽中的秦無瑕。
秦無瑕在最亮的陰影裏,逆着光,背對着她。
她不在看,轉臉查看大氅下已經包紮好的肩頭,疼痛随這一瞥突然醒來。她皺了眉,卻應了句:“都挺好。”
秦無瑕未回頭,隻淡聲重複:“都挺好。”
兩人都繃着,不複方才墨微辰說胡話時的随意。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說了句:“謝謝。”
他聽見了,回應的話比她的還輕:“客氣。”
若是一年前,她大約要說他一句假正經,畢竟誰人會背着身說話?又有誰人會在大冬天裏站立在一座石頭上遠眺?難不成要同飛過的鳥兒決鬥?
夕陽堕影,流水吞聲,一切極美,幾如舊日。墨微辰蓦然想起兩人從西山石窟出來,在灑滿暮色的碎冰河旁,他說些陽春白雪的話,她嘴上嫌他裝模作樣,心裏其實歡喜又失落。
若她也能講出一句什麽平平仄仄來應他便好了。
但做不來終究是做不來,她是個太實際的人,她心裏想得更多的是如何同秦無瑕提離開。
在她左思右想亦不得其法時,秦無瑕竟恰好問她:“接下來你想去哪?”
心思難得多轉了幾圈,卻還是蹦出兩個硬邦邦的字:“回家。”
秦無瑕一如往常沉默。在她以爲他又要不同意的時候,他居然點了頭。
“你走吧。”
墨微辰怔愣住,好半天才意識到他是同意了。她張嘴欲言,最後還是沒說話,起身躍過了溪澗。
溪澗那頭,秦無瑕始終未轉過身看她。
溪澗這頭,她忽而覺着心裏不是滋味。
于是她又躍了回去,往龍華寺走。
“怎麽又不走了?”
他問,她便答。理直氣壯地:“我千機引落在龍華寺。”
“...龍華寺?”
“嗯。龍華寺。”
秦無瑕轉過臉來。逆着光,她看不清他臉上是冷淡還是溫柔。
他很快從高處飄下,聲音顯然愉快:
“我與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