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
他所知道的最初,恐怕比她以爲的還要更早些。而即便在她所說的那個時點,恐怕他的答案也是一樣。
“不是不願。”他這麽說着,第三次灌了一口酒。
她問他是否“願意”,他卻答不是“不願”。一個主動,一個被動,兩者有着細微的差别。但墨微辰的感情也如身後的梅樹,雖然也會開花,卻少了太多曲折彎繞,便沒有聽明白。
“那太好了,”她很高興,“說明我不是那麽差勁。”
秦無瑕放下酒壇:“我從未覺得你差勁。隻是人有時候...”
身不由己。
這種話,他不會說。
他再一次開口,肯定她:“你很好。”
墨微辰笑:“我是很好。”
秦無瑕被她笑容感染,也跟着她彎了彎唇角。他覺得她這般單純直率真好。有時,他多想修築一方院子,叫她永遠也不知道外頭那些惱人的世事,這樣她便能一直保持着至純的心思。
這樣,他便能推倒舊日,便能百事重來。
“如果我們的婚事中,那些不合适的部分都已剪除,”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撓向酒壇,“你願意同我回望君山嗎?”
他真的可以解釋忘川塵,如果她願意停留,願意聽。
墨微辰抓過酒壇送到唇邊,仰頭喝下一大口,搖頭:“我要回家。”
她說:“起初隻是一個念想,時光将這個念想逐漸養大,而後...下了山後,這種感覺愈發迫切...它現在已經到大得占據了我整顆心了。”
她将酒壇遞給他,與他四目相接:“秦無瑕,你知道爲什麽嗎?”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像是透明的,被她看了個透。秦無瑕面色不改,卻難得地先結束了對視:“許是你忘記給父兄回信,有些急了。”
“是麽?”墨微辰想起那些信。既被人拆過,她便幹脆燒了去。如今沒有書信傍身,她想見到父兄的願望愈強,心急一事,秦無瑕倒是沒有猜錯。
“也許是。”她承認,又同他說了許多自己并未想說出口的話,仿佛他是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我下山後,不知爲何,總覺得必須回家去看看。像是有什麽東西催着我,要我快些,再快些。可不知爲何,又有那麽多不得不停留的事,讓我不能快些回去...我想沈默不要傷心,我想方淼不要赴死,我想證明給那些污蔑墨家的人看,我是清白的...我是不是太貪心了些?”
秦無瑕低着頭喝了口酒:“你本就是清白的。”
他隻應了三成,卻已足夠教她覺着熨帖。她搶過他手裏的酒壇,掂了掂,卻發現已經空了,便幹脆摔開去,帶着些許醉意,大着膽子問他:“秦無瑕,你後來,爲什麽又把我娶回去了?”
是墨家堡堅決不同意他退婚?
是望君山的反對派不反對了?
抑或是...他退親路上走了一半,突然覺得她還不錯,娶回去也算宜家宜室?
她偷偷擡頭看他,難免忐忑,而他恰好亦看向她,那雙多情眸反射着雪光——
“娶便娶了,”他說着卻扭開臉,“哪有那麽多爲什麽。”
他的話說得不好聽,紅透的耳尖卻很好看。
她覺着有趣,扭身湊過去:“不敢說?”
“你想多了。”
更有趣了。她湊得更近些:“那你爲何不敢看我?”
秦無瑕轉過臉:“誰不敢看...”
他看了,定住。他們倆本來并排坐着,中間隔着一壇酒,眼前是漫漫梅林,而當墨微辰這麽一轉身,她便擋住了大半花兒,反而成了他眼中最耀眼的一朵。
染了酒的唇,似紅梅,又似蕊心。
倏忽,她唇上落了顆拇指。
冰涼。
“我...”他沉聲開口,卻未往下說。
墨微辰追問:“你怎麽?”
她說話時唇瓣輕觸到他指尖,她不退,他也不。她感覺到他的食指、中指、無名指,逐漸逐漸,謹慎地停在她的臉龐、下颌、頸項,似一顆顆冰涼的棋子落在棋枰,排兵布陣,攻城略地,所過之處,全是戰火。
然後燒到彼此的眼睛裏。
她覺得頭有些昏。
“祖師首座!”
墨微辰猛一下将人推開,霄飛奔過來時,便正好看見他家祖師首座,毫無儀态地張臂倒在雪地上。
霄飛臉上驚訝未去,秦無瑕眼中已恢複清明,施施然坐起身,将墨微辰擋在身後。
撞破好事的護衛連忙埋下頭行禮,恨不得掌中拎着的不是配劍而是盾牌:“...屬下等一會兒再來。”
“何事?”秦無瑕比他面皮薄的下屬淡定得多,“既然能教你急,這事兒便不該等。”
霄飛差點熱淚盈眶。人們都說那個什麽一刻值千金,而他家祖師首座竟肯...爲他費去千金。
他趕緊正了臉色,将事情報來。
白日裏,秦無瑕帶着墨微辰旁離開龍華寺後,玄苦這頭出了岔子。
并非雪夫人功夫過人,而是玄苦不敢逼得太緊,畢竟雪夫人手中掌握着母蠱,若狗急跳牆,在場中蠱的英雄們怕是要大大地遭殃。
這邊勸邊打的功夫,最是磨人。玄苦不容易,那雪夫人也不好過,但她始終不逃、不發狠,就這麽與玄苦磨着,也不知圖什麽。
直到一聲梵鍾敲響。
魯長老突然發狂,舉杖劈向“石鎮嶽”,“石鎮嶽”閃躲不及,碗口粗的手臂被鐵杖打折成兩截;馬掌門更兇,大刀舞出生平未達之兇猛,将“毒秀才”當場劈成兩瓣。
雪夫人亦突然發難,袖中突然射出蠶絲紮入分神的玄苦眼窩,那兒登時成了兩個血窟窿。
少林僧執棍齊上,群豪之間拔刀相向,生怕對方是受控的人蠱。就在大家以爲要大殺一場、血流成河時,雪夫人忽然尖嘯一聲,人蠱如潮水褪去。
“雪夫人帶領着人蠱躲進了龍華寺地堡,”霄飛神色凝重,“而印空大師等人欲殺進去,救難者、懲奸佞。但他們在後殿研究多時,誰也未能安全打開地堡的機關門...”
他偷瞧了眼從祖師首座身後翹起的一絲亂發,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作爲武林正道望君山弟子的覺悟占領了高地:“少林僧正急尋東閣夫人。夫人破機關技巧高超,又進過地堡,定能在瞬息間擊破——”
被秦無瑕冷鋒般的眼神刀着,霄飛硬着頭皮讪笑:“您這邊...能不能...先歇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