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即開,新鮮空氣吹來,群雄劫後餘生,紛紛露出欣慰笑容,唯秦無瑕臉色發沉。
“我早說過墨姑娘能打開!”
柳娘子攏了攏的頭發,得意的樣子似是她開的門:“徐長老?怎麽樣?”
徐長老臉上無光,低下頭便往裏走:“什麽怎麽樣?大門既開,速速救人!”
群雄均以爲然,整備起身。石鎮嶽扶了扶晃蕩的斷手,沉默地撿起鐵錘,跟在徐長老身後。
“慢着!”柳娘子腰肢一搖,三兩步上前擋住機關門,“徐長老,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徐長老老臉通紅,低下頭便要往裏進:“救人要緊!”
“哎!”柳娘子又一擺身将去路堵住,“這時候要緊了?方才你攔着别人、自己磨磨蹭蹭打不開門時,怎麽不說救人要緊?”
“這哪一樣?”
“怎麽不一樣?你沖墨姑娘讨要手臂的時候那麽威風,這會兒磕頭怎麽就慫包了!趕緊的!輸了就賴皮,你是不是男人啊!”
柳娘子講話擠眉弄眼,惹得群雄頓足大笑。徐長老氣得額間血管爆起:“女流之輩,不知輕重緩急!讓路!”
徐長老伸手去推,石鎮嶽亦打算強行擠過,柳娘子頓時被推到一邊,尖叫着便要摔倒:“哎、哎!說話不算數算什麽好漢…”
“起開!”
破空之聲響起。
三瓣的白梅如利刃,擦着徐長老的臉切入石牆。
“選地方罷,”秦無瑕音量不大,卻比衆人的吵嚷有用多了,“石門前任一塊地,任選。要麽,跪,要麽,埋。”
徐長老臉上由紅漲黑,由黑變青,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我堂堂書雲閣長老,一支判官筆爲江湖懲奸除惡數十載,絕不可能跪一個女子!秦真人莫要欺人太勝!”
一直沉默的墨微辰坐不住了:“誰欺人太甚?明明是你要打賭,輸了還不認賬。”
徐長老卻胡攪蠻纏:“反正我不可能跪這妖女!想當年你墨家堡…”
秦無瑕長眉一擰,拈了燭火便要做暗器打去,徐長老卻突然往前一撲——
他整個人如被無形巨索拖拽,猛地撲倒在地,雙腿竟自行倒踢騰空!
“救我!”徐長老十指摳進青磚縫裏,指甲崩裂處拖出十道血痕。石鎮嶽與兩名壯漢撲上去拽他腰帶,卻被帶得踉跄前沖。眼看半截身子已沒入門内黑暗,秦無瑕倏然彈指,燭火方向一變,化作金線射入門縫。
“嗤啦!”
焦臭混着皮肉灼燒聲炸響。衆人隻覺手上一輕,徐長老癱軟跌出。射出的燭火似箭,切斷了緊抓住徐長老的東西。
那分明是半腐的人手!
燃燒的火光中,白骨支棱出潰爛皮肉,指縫裏黏着蠕動的黑蟲,還在動!
“妖女作祟!”
石鎮嶽揮舞鐵錘,指揮衆人背靠背呈防禦陣型,一半對着黑洞洞的大門,一半尖刀指向墨微辰:“你到底啓動了什麽機關?竟這般歹毒?”
墨微辰氣結,秦無瑕第二支燭火已托在手中,形勢劍拔弩張,雙方便要動手!
“快看!”
柳娘子尖叫,光線下徐長老的腿突然浮起蛛網狀黑紋,正沿着皮肉往上爬!
“救人要緊!”
墨微辰閃身沖向徐長老,劈手奪過柳娘子發簪,銀光閃過,徐長老小腿應聲破開三寸血口。黑血噴濺處,銀簪瞬時漆黑!
“按住他!”她撕開裙擺紮緊動脈,秦無瑕腳尖已壓住徐長老瘋狂扭動的大腿。
“别動,”秦無瑕冷着臉抛下瓷瓶,“可不是我想救你。”
群雄再無眼力,也知道墨微辰要做什麽了。
墨微辰将望君山良藥傾灑,藥粉觸及腐肉發出焦灼聲,徐長老慘嚎,卻也知道厲害。如此隻半柱香時間,黑血漸轉鮮紅。
機關門前,徐長老呼痛聲漸弱,隆冬臘月時分,他全身大汗淋漓,好在将腿保住了。
“多、多謝...”
徐長老自鬼門關走一遭,再次看向墨微辰時老淚縱橫。他挪動身子伏地叩首,三下皆誠心實意,額頭撞得青磚悶響。
墨微辰心地善良,不忍看這老頭重傷認錯,不自在道:“這時候你磕頭做什麽?”
徐長老卻堅持磕完:“墨姑娘不計前嫌相救,老夫慚愧!”
石鎮嶽皺眉道:“想不到書雲閣長老,也是貪生怕死之輩!得點子恩惠就倒戈了麽!”
徐長老坐直道:“無知無畏。你道這是機關毒,我卻知這甚至已不是簡單的冰魄蠱!”
“那又如何?”
徐長老畏懼地瞧了眼黑洞洞的門口:“天下人隻知二十年前印空大師一戰成名,卻不知最開始,他可不是孤身前往的?”
進入地堡的群雄雖多,卻大多年輕,隻知破曉之戰,不曾詳究過印空成名,紛紛搖頭。
徐長老顫抖着道:“那年少林百名武僧赴西南除惡,所向披靡,直到遇到煉成的妖蠱…妖蠱未成之時是蠱食人,成了之後卻是、卻是人食人!”
衆人臉色皆白,徐長老用判官筆挑出那截已被燭火燒透、卻還抖動着的斷手:“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中了蠱毒以後,明明意識清晰,卻逐漸潰爛,之後眼睜睜看着自己殘食同門!方才若不是墨家娘子舍身相救,我便、我便也成了那行屍走肉…”
火光忽暗。地宮深處傳來鐵鏈拖地聲,混着濕黏的咀嚼音,由遠及近。陰風拂過,衆人之中不知誰先退了一步,門前戰線登時潰去。
“我想起家中有事…”“我腿腳好像崴了…”
一人帶頭,群雄紛紛退下,再無了方才殺進地堡捉拿兇手的氣勢——死于戰場還有氣節,可成爲半死不活的怪物還剩什麽?
天下第一的少林曾因此折損百人,唯一殺出來的成了天下第一高手…這天下又有幾個第一高手?
一時間打退堂鼓者衆,紛紛找理由撤了,隻剩下幾個不信邪的,一臉懵的,和不得不入地堡的。
墨微辰瞧了眼大門,并不信邪:“徐長老,這蠱毒,如何傳播?”
徐長老面色古怪:“墨姑娘,其實方才你爲老夫放血,鮮血噴濺,按理說,你便該也…中毒了。”
留下來的石鎮嶽訝然,難怪徐長老對墨微辰感恩戴德;而站得離墨微辰最近的柳娘子,則不動聲色地往遠離墨微辰的方向挪動。
後知後覺的墨微辰本人心裏亦咯噔一聲,下意識離秦無瑕遠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