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内室,再無人笑得出來。
積水漫過腳踝,水面浮着一層油亮的黑膜。墨微辰舉高火把,焰尖舔到穹頂垂落的黏絲,“滋啦”爆出腐臭味。火光所及之處,原先滿室芙蕖,如今盡成碎肢——人腿像被撕爛的蓮藕,随水波翻湧碰撞,腳踝處還套着各派制式的靴子。
“嘔!”柳娘子捂嘴欲吐,将踩下去的腳收回台階。
徐長老瞥上一眼,冷笑嫌棄:“女子無用。這點小場面便受不了,趕緊滾罷,少拖大家夥後退!”
“你個瘸子都未走,憑什麽要我走?”柳娘子叉起腰來,“我是爲了尋夫救人,不像有些人,爲了搶别人家的寶貝,命都不要了!呵,有...高手在,你以爲你搶得着?”
說着柳娘子看了眼墨微辰,又偷眼瞧了下墨微辰身邊的秦無瑕。
墨微辰亦擡眼看秦無瑕,正巧撞見他一臉嫌惡。進地堡之前他已然嫌髒,特意脫了大氅留在外頭,以免碰了地上污物,這要他主動把腳踩進污水之中,怕是不能。
“你不必跟來。我自己能行。”
即便墨微辰心中早有準備,亦難免戚戚。原本這處芙蕖花苞也算嬌豔,風景也算古怪别緻,他若見了多半眼前一亮,誰想環境突然變得如此惡劣?
她踏入水中,攔住衆人朗聲道:“諸位!實不相瞞,我上次來時,這處并非這般樣子。石室一路通往後山,前路長且險,水裏還有一條…”
“火蟠龍”三字也許能吓退莽夫,卻也會被秦無瑕聽進耳裏。墨微辰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水裏有一條帶魚,似是雪夫人養的母蠱。若人蠱已經歹毒,恐怕母蠱更加不善。”
她說這話時情真意切,試圖避免無謂犧牲。可徐長老的心思暴露之後,在場的人哪個不是互相防着?都以爲她是想獨占寶藏,自無人理會。
石鎮嶽将她推開便走,徐長老冷笑前行,就差沒指着她鼻子喊“别擋着我發财”。
“我信你,”反倒是柳娘子拍了她一拍,“但我夫君中了蠱,被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堡中,除了我還有誰人能救?”
“你待你夫君真好。”墨微辰最後瞥了眼站在石階上一動不動的秦無瑕。說完再不回頭,拔腿追上大部隊。
無人看見,不遠處,水中殘肢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
“啊——!”
徐長老忽然慘叫,隻見幾條指長的銀鱗魚正啃咬他腿傷,焦黑皮肉撕下,血色在水裏蔓延開來。
“快!快趕走它們!”徐長老判官筆亂舞,石鎮嶽鐵錘氣力雖大卻不甚靈活,他身後高大漢子徒手捉魚反而劃傷了手,幾人半天不得要領。
柳娘子看不下去,上前相助,邊砍邊笑:“幾條魚就叫成這樣,你可真是無用…”
“女人滾開!”徐長老癫狂踹水,“你那刀子往哪裏戳?莫不是想傷了我獨吞金輪!”
他猛向後退,腳下踩空跌入水裏。衆人驚呼聲中,石鎮嶽去抓他腰帶,竟拽上來半截血淋淋的褲管。
變故陡生!
“徐長老!”石鎮嶽大喝,衆人紛紛拔刀。
等了兩息,石室内毫無動靜,死寂一般。
“徐長老?”柳娘子輕聲打破沉默,“你雖讨厭,但我也沒想你死。莫要再開玩笑,快點露臉…啊!”
徐長老的臉以一個不可能的速度,飛快地從她腳踝邊滑過!
“那裏!”墨微辰火把甩出,正正插在徐長老身上。隻見他口眼大張,溺水似地在水中沉浮,顯然被什麽東西拖拽住,正飛快離開石室!
“追!”
衆人追光而去,卻不及水中之物的速度快。那物忽然下潛,火把“噗”第一聲輕輕地滅了。
“徐長老!”石鎮嶽高舉火把猛追兩步。“錯了!是這邊!”墨微辰卻往另一個方向,“跟着水波!”
柳娘子當先轉頭,其他人略一猶豫,也紛紛掉頭。石鎮嶽頓步一看,終于注意到墨微辰才是對的,沉默地跟上。
那水波極快,衆人跟得氣喘,墨微辰當先穿出石室,忽見水波紋停止住了。
原是水中那物帶着個人,卡在鐵栅欄前。
墨微辰急奔而去,卻有人比她更快。來人手起刀落,竟舉刀砍向浮在水面的人!
“住手!”
墨微辰出手,天工手接住一柄薄刃。幽光映亮來人潰爛的臉,鼻尖白骨裸露如惡鬼。
“李慶年?”名諱出口,墨微辰已奪了他兵器躍到後頭。趕來的石鎮嶽目睹事情全貌,玄鐵重錘呼呼砸向李慶年。
李慶年側身避讓的刹那,水中人突然發出非人慘嚎!
火光聚來,隻見水中人被卡在栅欄外的上半身被巨力撕扯,随着水下巨物猛然竄過栅欄,那人五髒六腑“嘩啦”一下擠出,滾燙的血噴了石鎮嶽滿身!
衆人大駭!
“蠢貨!”李慶年一腳踹開石鎮嶽,“老子是要砍他的手!斷手求生,尚且有命!”
話音未落,翻湧的血水之中,浮起一張被擊碎的扭曲人臉。
“二郎!”石鎮嶽大驚失色,認出人臉是跟在自己身邊的同門,“二郎你怎麽…?”
“是你們害死他的,”李慶年冷笑,“烏合之衆,抱團來送死麽?”
石鎮嶽臉色鐵青,兀自顫抖不堪。墨微辰上前一步,反轉薄刃指向李慶年爛臉:“輪不到你這個殺人兇手口出狂言。”
“我殺人?”李慶年大笑,“我不在場便由得你胡扯是吧?呵,我岷山派是沒落了,我也确實想取那九齒金輪,但我并非毫無底線之輩!與墨家堡的卑鄙小人相比…”
“它又來了!”
柳娘子驚叫。火光搖曳中,兩隻金黃色的大眼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到了近旁,這次直沖墨微辰!
來不及避讓,墨微辰揮刀便砍,巨獸破水而出的瞬間,薄刃應擊而卷!
這兵器!
墨微辰擡起天工手,正準備硬接一招,破空聲傳來,巨獸在空中的軌迹陡然改變,一隻判官筆穿其眼而過,深深釘入石壁之中!
衆人注意力皆随巨獸而去,唯墨微辰心念回頭。目光所及,秦無瑕踢飛判官筆的旋子将将收回,飛旋的身形似極了一朵水墨蓮花。
他落地時足尖點在水面,竟憑空浮于其上。
“‘自己能行’?”四目相接時,墨微辰幾乎感受到他周身冷咧寒氣——
“不願我跟來,也不該找這麽任性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