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密室大門裂開一條縫，空氣中傳來微弱的硫磺刺鼻氣味。狹窄的密道裏彌漫着一股令人不安幹燥味道，墨微辰貼着冰冷的石壁挪行，步步小心。
明日元宵，龍亭盛宴，那叛首定然會到最高處接受萬民朝拜。屆時，隻需将特制的火藥筒在合适之處那麽一放...
轟！
讓那象征他權柄的飛檐鬥拱，連同他的野心，和他對珍珍做過的那些事，一起在漫天煙花裏化爲齑粉！
她和珍珍，便要在汴州的大街上，攜手看這一場盛景！
一絲快意爬上嘴角，墨微辰極輕地“嗤”笑出聲。
“嗯？有女子笑聲？”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陡然從前方岔道傳來，帶着刻意壓低的警覺，尾音卻習慣性地上挑。
墨微辰瞬間屏息，身體緊貼石壁，如同融入了陰影。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
“哎呀，二公子——”一把嬌嗲得能滴出蜜的女聲立刻黏上來，帶着慵懶的嗔怪，“這耗子洞裏除了咱們姐妹，哪還藏得住嬌娥？莫不是嫌奴家蒲柳之姿，入不得您的眼了？”
另一個清脆些的聲音吃吃笑起來：“就是！二公子好貪心，有了我和姐姐還不夠？這黑黢黢的鬼地方，難不成還能藏着天仙？”随即是衣料摩擦和推搡的窸窣聲，似是柔弱無骨地偎了過去。
那男子似乎被這軟語溫香安撫了，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下來，帶着點洋洋自得：“...罷了罷了，算我多心。許是這丹氣熏得耳也花了。若非被我那‘好兄長’壞了大事，這大過年的，我何至于此！”
兩女哄他消氣的嬌嗔聲此起彼伏，而墨微辰心頭一凜，聽出了這把男聲的主人。
這聲線...這故作風流的調子...可這明明是在李家最核心的密室之中...
她悄然側目，借着岔道深處一點微弱油燈反光，瞥見一個身影。那人面容與秦無瑕有五分相似，身形同樣挺拔，卻少了幾分出塵脫俗的仙氣，多了幾分刻意雕琢的倜傥。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在昏暗中格外紮眼，正是秦無瑕那不成器的胞弟，秦明德。
而他身邊，一左一右，環肥燕瘦，看打扮一紅一紫，是小姐而非奴仆。這三人，尋歡作樂竟到這種地方來了，也算挺有創意。
...隻不過聽這種牆角着實沒意思，墨微辰毫不留戀，扭頭便走。
秦明德卻緊接着說道：“你們可知道，我本已在許州搭上淮西軍劉将軍的線！眼看便能在淮西王跟前得個前程，偏被我那‘好大哥’攪黃了！”
這幾個詞的組合一出，墨微辰眉頭微蹙，腳步凝滞。
“哦？秦山主又怎的惹二公子不快了？”嬌媚女聲适時捧哏，紅衣輕紗般拂過秦明德胸口。
清脆女聲卻道：“秦山主谪仙般的人物，怎麽下來攪黃二公子的前程？”
“哼！”秦明德瞪了紫衣女人一眼，“你若喜歡他，便找他去！”
紫衣女人連忙露出驚慌神色，掩着臉面整個人嬌羞地獻上自己：“二公子玉樹臨風，我哪還看得上别人呢？”
一陣摩挲，秦明德才高興了，再開口時聲音陡然摻了怨毒：“也不怪你，秦無瑕此人想來喜歡拿腔拿調，故作風雅。”
他似想起當日情況，直恨得牙癢癢：“他那日便穿着那身招搖的銀甲，帶着他那幫不識好歹的嫡系弟子，硬生生沖散了劉将軍的親衛隊！才害的我在許州被追殺一路...”
後面的話似乎不太英武，秦明德說了一半便不說了。兩女紛紛安慰，墨微辰卻在拐角冷笑。
秦明德說什麽搭上劉将軍，分明是吹牛。
早在一年前，秦無瑕爲了護送顔公，便與叛首的勢力對上了。許州長街之上，他一槍挑殺淮西五獠的英姿，怕是叛首最大的恥辱。以秦明德這繡花架子的性子，八成上來便自報家門，以爲望君山的招牌能換來好酒好菜，卻不想人家用好刀好箭來招呼他。
而秦無瑕從許州趕回洛陽截她那時身披銀甲，身上帶血，多半是從沖入敵陣解救秦明德的戰場上剛下來。
秦明德可不這麽想。
“...切，秦無瑕說什麽‘蕩平叛逆’！狗屁！他就是想在朝廷面前露臉，好坐穩他那山主的位子！隻要殺了叛軍的人，朝廷就高興，他才不管我費了多少心血搭上的門路！在他眼裏，我這個親弟弟的前程，連他腳底泥都不如！”他越說越氣，聲音在密閉的石道裏嗡嗡回響。
“哎呀，二公子消消氣。”清脆的女聲連忙勸慰，“秦山主他...是有些太不識時務了。這天下大勢，明眼人都看得出...”
“何止不識時務！”秦明德恨恨打斷，“簡直是蠢！朝廷？哈！如今的長安不過是一個空殼子！皇帝早被老朱家打怕了，一回到長安，還不是趕緊宣旨認慫，要想穩住各節度使？如今是朝廷、淮西、幽州三家争天下，隻要有了我的助力，到時候，這天下姓誰還不知道呢！”
墨微辰聽着這狂妄的不忠不義之言，一股邪火直沖頂門。秦無瑕...那個長槍戰五獠、以身護忠烈而拼死守護的，在這些人眼裏竟是如此不堪！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強忍着沖出去給秦明德一個耳光的沖動，轉身欲循原路退走，不願再聽這些污言穢語。
可秦明德那得意忘形、刻意壓低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如同毒蛇般追了上來：“淮西王何等氣魄？公然懸賞，獻九齒金輪者封王拜相！誰得了那寶貝，就能打開直通長安的九道雄關！朝廷呢？隻敢偷偷摸摸，給我那‘忠義無雙’的大哥施壓，讓他務必把東西搶回去，好保住他們搖搖欲墜的龍椅！呸！”
他頓了頓，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野心：“可朝廷頂什麽用？将來都不過是冢中枯骨！如今望君山内部早分了兩派！誰拿到未來，誰就是望君山的主人！告訴你們個天大的秘密，那金輪...嘿嘿，龍門镖局押送的東西，早被我的人半道截了！那幾個镖師嘛……自然得永遠閉上嘴！明日元宵，淮西王在龍亭大宴群雄，正是我獻寶之時！到時候，平步青雲，指日可待！望君山主之位，也是我囊中之物！”
墨微辰的腳步猛地一頓，如同被無形的釘子釘在原地。
原來截了龍門镖局的人便是秦明德，而九齒金輪竟然也在他手裏！
身後，傳來兩個李家女子誇張的抽氣聲和谄媚至極的恭維：“天哪！二公子！您真是神機妙算！”“龍亭獻寶！這可是潑天的富貴！到時，可别忘了我們姐妹啊...”
秦明德志得意滿的哼笑聲，混合着女子膩人的嬌笑，在充滿硫磺味的黑暗密道裏回蕩，如同地獄裏傳來的靡靡之音。
墨微辰緩緩轉過身，冰冷的眼眸在濃重的黑暗中，仿佛淬了火的寒星。她不再看岔道口的方向，指尖卻深深掐入裝着硫磺硝石的油紙包。明日，龍亭...她無聲地咧開嘴，露出一個比這密道更幽深冰冷的笑容。
很好。新仇舊恨，元宵佳節，一并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