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秦無瑕人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出木屋。
姚淩珍怔在原地,不過一瞬,已明白他所言非虛。她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猛地咬緊下唇,強忍周身劇痛跟踉跄跄追了出去。
“帶上我!”
院外雪地裏,秦無瑕正欲翻身上馬,缰繩卻被她冰涼顫抖的手死死攥住。
秦無瑕低頭看來,女子單薄的身軀在風雪中微微發抖,唇色青白,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執拗地盯着他。
“你?”秦無瑕眉心緊蹙,語氣裏帶着慣常的冷峭,此刻更添幾分不耐,“你如今連站穩都費力,還想追什麽?莫成拖累,反而害了辰兒。”
“拖累?”姚淩珍嗤笑一聲,攥着缰繩的手又收緊幾分,指甲幾乎嵌進皮繩裏,“秦大山主,不,鳳霄公子,您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真是一如當年,令人作嘔!我若早知一年前在破曉之戰中号令群雄的人就是你,我姚淩珍甯可戰死,也絕不會派半個人跟随你而去!”
她昂着頭,心中恨意與痛苦交織:“你早知嬌龍兒還活着,卻依然狠心将她送回墨家堡...你可知、你可知她...她是我視若親妹之人!如今教我知道你還要糾纏她,我豈能置身事外?你去尋她,我必須同去!不是幫你,是盯着你!我倒要看看,看你這僞君子,究竟是真救人,還是另有所圖!”
“放肆!”一旁的霄飛怒目圓睜,手已按上刀柄。
秦無瑕擡手制止,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風雪呼嘯,她知道,以他的身手,掙脫她輕而易舉,他大可一策馬鞭,徑直離去。
然而...
秦無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騰的焦灼被強行壓下。
“霄萊。”他冷聲吩咐。
“弟子在!”
“帶上她,與你同騎。務必照看好,不得有失。”
“祖師首座?”霄萊愕然,看看面色如冰的秦無瑕,又看看搖搖欲墜的姚淩珍,滿腹疑問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了。
秦無瑕不再多言,翻身躍上白馬,一抖缰繩:“走!”
姚淩珍一刻不慢,返身飛快地攀上了霄萊的馬,霄萊急急跟上,一躍坐在他身後。他俯身捏住缰繩,聲音微滞:“得罪。”
“駕!”姚淩珍目不斜視,忍着痛一聲令下。
她想快些。必須快些。
阿寶,不論你想做什麽,都等一等。
等着阿姐。
馬蹄踏碎冰雪,一行人向着北方,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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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墨微辰在一陣輕微的搖晃和嘈雜的人聲中恢複意識。
眼皮沉重如鐵,她費力睜開,視野初時模糊,随着她眼簾開合漸漸清晰。身下是硬木闆鋪着薄褥,頭頂是微微晃動的簡陋車篷。
這是一輛行駛中的馬車。
她試圖動動手腳,卻發現渾身綿軟無力,連擡起一根手指都極爲困難。喉嚨幹澀發緊,試圖發聲,卻隻逸出幾不可聞的氣音。内力滞澀,經脈空蕩,她被封了穴道——千機引與天工手,也都不在身邊。
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緩緩掃過車廂。陳設簡單,角落裏堆着些雜物:一個磨得發亮的舊水囊,半卷潮濕的漁網,還有幾件打着補丁的粗布衣裳…這些東西,有些眼熟。
是那少年和他父親所在的船上的東西。
阿寶殺了他們,便連他們僅有的家當也一并掠來了麽?
想起少年對阿寶的關切,想象少年帶着笑和阿寶說話卻被他一劍穿心的慘狀,一股混合着悲痛與憤怒的寒意從心底竄起,瞬間蔓延全身。
姚淩寶!瘋子!
就在這時,馬車緩緩停了下來。車簾後窸窸窣窣作響,墨微辰使勁吞咽,繃緊了神經等待來人。
一隻蒼白的手将車簾掀起,光線湧入,阿寶彎腰鑽了進來。
“餓壞了吧?”
墨微辰戒備地看着他。
出乎意料的是,阿寶臉上并無之前的陰鸷暴戾,反而帶着一種近乎孩童般的歡喜與期待。他身上換了幹淨的棉袍,頭發也梳理整齊,除了面色依舊有些異樣的蒼白,看上去竟像個體面清俊的少年郎。
“買了你愛吃的。”他放下食盒,在她身邊坐下,語氣輕快,甚至帶着點邀功的意味:“我特意繞了點路,買上了徐記的桂花糖糕和李嫂的羊肉湯,你先墊墊。等咱們回到栖梧山莊,想吃什麽都可以做...”
栖梧山莊?
墨微辰一怔。
這名字她記得。那是珍珍和阿寶娘親的陪嫁莊子,位于北地一處幽靜的山麓,距離泰山派有兩日路程。小時候,她曾聽珍珍說,姐弟兩時常回莊子渡冬。那莊裏種滿了梧桐,每到秋日,落葉金黃,甚是好看。
但即便珍珍多次提起,卻一次也沒邀請她去過。
阿寶爲何将她帶去栖梧山莊?
姚淩寶似乎完全沒察覺她的僵硬,自顧自從懷裏掏出油紙包,小心打開,露出還冒着熱氣的糕點。食物的香氣在狹窄的車廂裏彌漫開來。
他拿起一塊糖糕,遞到墨微辰嘴邊,眼神殷切:“先吃糕。嘗嘗,可甜了。”
墨微辰撇開頭,閉緊嘴唇。
阿寶的手僵在半空,很快臉上閃過了然。他将食物放在一旁,飛快地解了她的啞穴,小心翼翼地讨好道:“阿姐,你别生阿寶的氣了好不好?”
穴道解開,墨微辰隻覺吼間發麻。她緩了一會兒,顫聲道:“我不是你阿姐。”
姚淩寶眼中的歡喜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阿姐,别不認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讓你操心,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挺直了背脊,臉上又泛起一種奇異的光彩:“我在墨家堡學藝多年,吃了很多苦,也練就了一身本事。我再不是那個需要你護在身後、病弱無用的阿寶了!你要我有恩必報,有仇必償,你要我頂天立地,要我在江湖上留下響當當的名字...我都做到了!”
他越說越激動,伸手似乎想握住墨微辰的手,又在觸及她的目光時縮了回去。他急切地繼續道:“如今江湖上,提起‘棘十九’,哪個敢不當一回事?哪個敢直視我的臉?阿姐,我是不是很棒?”
墨微辰茫然地看向他。
她不懂他在說什麽。
但這些颠三倒四的話語,還有他眼中那份錯位的依賴,都令墨微辰覺得渾身發寒,血液凝滞。
他不是在跟她說話。
他是透過她,在跟一個他幻想中的“阿姐”對話。
“阿姐不誇,不準吃飯!”見她久不回應,姚淩寶忽然變臉,探手點她的啞穴,“阿姐自己待着罷。”
說完,提起吃食,閃身出了轎廂。
馬車再次輕輕晃動,朝着栖梧山莊的方向,繼續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