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來勢洶洶，卻隻輕叩姚淩寶肩頭。姚淩寶愕然回首，剛看清襲擊自己的是一團凝冰，一道白影已閃現至身前。

姚淩寶眯起眼，開口嘲弄：“就這點能耐？…”

話音未落，白影已然擡手。

動作看似不快，招式也不複雜，隻平平推出一掌。姚淩寶雖嘴上狂妄，卻瞧出厲害，身子在倉促間後撤，連劍也不拔了。

可已經晚了。

來者以冰叩人，是提示、是不屑偷襲，實力并非不濟，而是太有。即便是這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掌，由他使來，掌風所及之處竟似山嶽傾覆，将方才還狂妄自大的姚淩寶死死碾壓，無處可逃。掌力之下，空氣瞬間壓縮、釋放——

“砰！”

姚淩寶怪叫一聲，不及還手，便如斷線風筝般向後倒飛出去，在灰白的視野裏頃刻消失。

墨微辰從愣怔間回神，一寸寸移動眼珠，最終定在這似憑空出現的白影身上。

未站穩的身形微晃，卻挺拔依舊。白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勾勒出他線條清晰的身體輪廓。如同這一路上許多個艱難的、痛苦的、迷茫的時刻，白衣的秦無瑕又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

幻影已出現太多回、太多回了。若不是眼前人鞋上粘着污點，臉色亦沉得可怕，墨微辰必會以爲，這一次，他還是假的。

她下意識抽手，想檢驗這是否夢境。

“别亂動。”

秦無瑕瞬息而至，俯身握住了她因貫穿而蜷縮的手指。

薄刃鋒利，割開了虎口。滾燙的血珠滾落，跌入她手心。

千言萬語，千般情緒，陡然随着這一滴熱血，将她已經冷透的軀殼加熱、充盈。她張嘴欲言，擡起頭，便對上了他的目光。

仿佛隔着千山萬水，又仿佛近在咫尺，而别離隻在昨日。

他面上依舊是她熟悉的、近乎冷漠的優雅，看不出真實的情緒。眉梢眼角凝着風霜，結成一大片細小的花朵，一眨，便朝她而來。

雪花落下，給這沉沉的一瞥賦予重量。

墨微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才許多想說的話竟全卡在嗓子眼兒裏，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反倒是秦無瑕先開了口：

“你的本事呢？”

他将清隽的眉眼緊緊斂起，也沒能壓住平靜表情下洶湧澎湃的情緒：“你爽約失信，落荒而逃，怎麽還隻弄成這幅...髒兮兮的模樣？”

話語冷如冰雪，兜頭蓋面覆下。墨微辰一腔熱血被凍了個透，那點剛升起的、微弱的依賴感瞬間煙消雲散。她猛地别開臉，避開他迫人的視線，聲音沙啞着道：“爽約是我不對。但我如何，不勞你費心，我自己能處理。”

“你自己處理？”秦無瑕低低重複了一句，眼神掃向她慘不忍睹的手心，“處理到閻王殿去？”

他聲音發寒，不耽誤手心聚氣替她脫困。“玉京飛雪”自虎口被割裂的傷口湧出，沿着血氣凝而成冰。秦無瑕兩指一夾，長劍脆響一聲，應聲斷去。

一大一小兩隻手掌，便這麽毫無間隙地十指相扣。掌心傳來溫暖柔和的内力，墨微辰未及反應，已被他帶着，抽出了被釘在雪地上的左手。

“好疼！”她抱怨出聲。

秦無瑕手心一顫，虎着臉道：“疼就該記着。”

話是如此，他手上力道卻悄然放輕了，将她從雪中拉出，又從掌心渡來更多内力。綿綿内力一陣陣壓進墨微辰受傷的手掌，将僅剩的一絲疼痛也帶走。她想，其實這疼痛于她并非難以忍受，隻是不知爲何，那一刻她脫口就說了，而當真的說出了口，她又後悔起來。

“我沒事了。”她甩開他的手，鮮血在兩人之間劃出一條鮮明的界限。

“沒事？”秦無瑕隻覺那道血界萬分刺眼，上前一步踏了過去，“你有什麽立場說沒事？今日之事，萬分兇險，如果我不來，你還想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

墨微辰眼眶一熱，不知爲何想起了他說她“髒兮兮”。她偷偷蜷起身子，眼底因爲情緒浮上一層水光：“是！我就是不自量力！要不是秦大山主救我，我早就兩眼一閉、命喪黃泉...但、誰求你來了？”

她用力瞪着他，仿佛這樣她才能最大程度的反擊：“你要是不喜歡看，嫌髒嫌臭，便該回你的望君山去！”

話一出口，兩人俱是一震。

秦無瑕的臉色瞬間白得透明，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将她刺穿。他死死盯着她，胸膛微微起伏，周身的從容優雅，碎了個稀巴爛。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裏，“山上派務緊急、人心未定，我是該回望君山去。”

然後，他竟真的緩緩向後退了半步，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決然抽身，擡腿就走。

墨微辰手心一空，痛楚乍然襲來，連帶心髒也隐隐作痛。與他重逢，不該如此的。是她追謬誤信息将他抛下，是她失約沒有穿着最好看的衣袍去找他，卻是他，從東都一路追來，奔馳四百裏，在這處連她也未知的偏僻地方，尋到了她。

她眼眶中的熱意忽而變得無法承載。即将滾落的瞬間，那道幾乎融入雪色的白影，忽然以比離開時更堅決的速度，猛地壓了過來——

他很高，傾身壓下來時，仿佛一片巨大的陰霾，将她完全籠罩。她不喜歡陰霾，可她卻忍不住張開了手。

這是一個冰涼的、冷硬的、感覺有些奇異的擁抱。他懷裏似揣了個冰坨子，冷得讓人發抖。可她還是沒有放手，她甚至大膽地挪了挪臉，好找一塊稍微柔軟溫暖的地方。

她細微的扭動似鼓勵。秦無瑕在環過她腰背的手臂上緩緩加力，将渾身冰冷、傷痕累累的她，更深地按進自己懷中。

他的擁抱越來越緊，墨微辰隻覺冰坨子變成了火爐子，将她的臉燒得滾燙。她将他推開一些，卻又怕這推離引他多想，随意找了個話題開口問道：

“你怎麽會來這裏？.”

秦無瑕未立刻作答，她仰着頭看他：“...或者說，你怎知我在此處？明明我留在林間那些記号，被殺手抹去了才是。”

“因爲他知道我是誰。”

遠處，被一掌擊飛的姚淩寶不知何時已從斷牆中掙紮爬出，正好看見這相擁的一幕。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着兩人，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扭曲的、毀滅一切的快慰：“因爲我和他的交情，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