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梅蜷縮在榻榻米的一角,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仿佛一張巨口,吞噬了所有光線,也吞噬了她的心。
她什麽也看不見,隻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坐在一旁的戀雪神色倒是平靜,指尖輕輕摩挲着茶杯的邊緣。
她知道,妓夫太郎不會有什麽危險,因爲就在他出門的時候狛治先生就已經跟過去了。
算算時間,他們也該回來了。
忽然,細微的腳步聲穿透夜色,傳入了戀雪的耳中。
她放下茶杯,輕聲道:“他們回來了。”
梅猛地站起身,像隻受驚的小鹿般沖到門口,扒着門框朝外張望。
然而,除了無盡的黑暗,她依舊什麽都看不見。
就在她焦急得快要哭出來時,遠處的黑暗中,終于浮現出兩道模糊的身影,正緩緩朝着這裏走來。
“哥哥!”
梅再也按捺不住,推開房門沖了出去,一頭紮進妓夫太郎的懷裏。
妓夫太郎穩穩地接住她,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她柔軟的發絲,眼神裏的兇戾與陰霾瞬間消散,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他真的,将自己所有的、僅存的溫柔,都毫無保留地給了梅。
梅的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她驚慌地推開一點距離,上下打量着他:“哥哥!你受傷了嗎?流了好多血!”
“傻丫頭,别怕。”妓夫太郎低頭,臉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這都是那些人的血,哥哥好着呢。”
他嘴上這麽說,心裏卻一陣後怕。
剛剛如果不是狛治先生及時趕到,他現在恐怕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一想到如果沒有自己陪伴在身邊,梅那脆弱又任性的性格該如何在這殘酷的世界生存,他就心如刀絞。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梅的頭頂,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猗窩座。
耳邊再次回響起他們回來路上的對話......
‘想要變強,也并非是你想決定就能決定的。你必須得到那兩位大人的認可!’
那兩位大人……
妓夫太郎的心髒猛地一縮。
他知道狛治先生說的是誰,就是最開始,他和梅見到的那兩個人。
此刻的他,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從最初的怨恨,到後來遇見戀雪,得知她是那個人的女兒時的錯愕與憤怒,再到之後,他們兄妹二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戀雪的善良。
雖然那兩個家夥差點把他們逼上絕路,但如今他和梅所擁有的一切安逸,也都是那個人“贈予”的。
如果沒有那個人,戀雪姐姐不會來,他和梅也不會有現在的生活。
梅敏銳地察覺到了兄長的異樣,那強撐的鎮定下藏着深深的疲憊與痛苦。
她急了,任性勁兒又上來了:“哥哥你怎麽了?你的臉色好難看!你一定是受傷了,是不是不想讓我擔心才瞞着我?快把衣服脫了讓我看看!”
說着,她就要去扒妓夫太郎的衣領。
妓夫太郎無奈又感動地按住她的手,輕聲道:“梅,我沒事,真的。
隻是……有些話想和戀雪姐姐說。”
他擡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戀雪,又看了看梅:“梅,乖,你能先回屋子裏等我一會兒嗎?就一小會兒,好嗎?”
梅看着兄長那溫柔卻帶着一絲哀求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雖然不知道哥哥要做什麽,但她不想讓哥哥爲難。
梅一步三回頭地走進屋子,卻并沒有坐下,而是悄悄趴在門縫上,豎起耳朵偷聽着外面的動靜。
屋外,寒風凜冽。
戀雪的目光在妓夫太郎和猗窩座之間遊移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妓夫太郎身上,眼神看似無意地掃了一眼身後,随後輕聲道:“狛治先生,能麻煩你給我解釋一下嗎?”
她早就察覺到妓夫太郎從回來開始情緒就不對勁,隻是剛才梅在場,她不便多問。
“他想要成爲鬼。”猗窩座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不帶一絲感情。
戀雪轉過頭,看向妓夫太郎,問出了和剛才一樣的問題,隻是語氣中多了幾分探究:“妓夫太郎,你真的想好了嗎?”
“嗯!”
妓夫太郎重重點頭,聲音沙啞卻堅定:“我想好了。”
他攥緊了手中的鐮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戀雪姐姐,我想好了。我要獲得力量,獲得能夠保護梅的力量。”
“保護梅的方式有很多種,”戀雪輕聲歎息,“你爲什麽非要選擇這一種呢?”
妓夫太郎突然擡起頭,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因爲我想要報答戀雪姐姐你。”
“報答我?”戀雪一怔。
“其實,那位大人讓戀雪姐姐您來,就是想讓我變成鬼的吧!”妓夫太郎低着頭,聲音裏透着一股認命的蒼涼,“要不然,我也實在想不明白,我和梅這種卑微的存在,到底有什麽地方能讓那種高高在上的人物感興趣的。”
他擡起頭,目光變得平靜而決絕:“這段時間,我真的非常感謝戀雪姐姐您的照顧。你給了我和梅從未體驗過的生活,讓我知道了被人關心是什麽感覺。我已經很滿足了,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将肺裏的濁氣全部吐出:“所以,請讓我成爲和你們一樣的生物吧。那種美好的生活,那種脆弱的幸福,讓梅一個人繼續下去就夠了。我會用另一種方式,守護她。”
“不要!!”
一聲凄厲的哭喊突然撕裂了夜的甯靜。
撲通!
房門被猛地撞開,梅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出。
“不要!我才不要一個人生活!我要和哥哥在一起,無論哥哥變成什麽樣子,哪怕是鬼,是怪物,我也要和哥哥在一起!”她撲進妓夫太郎的懷裏,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哭喊着,“不就是變成和戀雪姐姐他們一樣的生物嗎?我也要和哥哥一起!求求你,哥哥,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妓夫太郎徹底愣住了。他沒想到梅一直在偷聽。而當他聽見梅那歇斯底裏的哭喊時,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碎。
“梅……”
妓夫太郎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低下頭,顫抖着手輕輕撫摸着梅的頭發,眼眶瞬間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