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暢通無阻,黃叙先前的擔憂純屬多餘。
如今各地豪族搶人都搶瘋了,哪還有閑工夫當山賊?
就算有漏網之魚,早被各大世家搶回去編戶練兵了。
抵達大悟城時,城門口幾個守卒歪斜站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站都快站不穩,哪還有力氣盤查?
郭嘉二人策馬長驅直入,無人敢攔。
可剛踏進城門,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兩人齊齊一震。
主街空蕩冷清,行人寥寥,幾個百姓竟在春末時節穿着單薄短衫瑟瑟發抖。
不是不怕冷,是實在無衣可穿。
整條大街泥濘不堪,坑窪積水倒映着灰蒙天空,這是城中主道?活像廢棄多年的野村爛路!
郭嘉目光沉了下來。
黃叙則瞪大雙眼,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道路兩旁的鋪子十有六七都緊閉着門,冷清得像是被遺棄的廢墟。也不知是生意慘淡到開不下去,還是掌櫃的早被拉去充了壯丁。
“奉孝叔,這地方……怕是離人間煉獄也就差一口氣了。”
黃叙盯着路邊一具赤條條的屍骨,聲音壓得極低。
他從小在許楓的地盤長大,見慣了炊煙袅袅、百姓安居,何曾見過這般死氣沉沉的景象?這不是戰場上的血肉橫飛,卻更讓人從心底發涼。
“嗯……本以爲沿途村落已是滿目瘡痍,沒想到大悟城竟破敗至此!”郭嘉眉心緊鎖,望着殘垣斷壁,語氣沉得像壓了千斤石,“你現在可懂主公爲何執意南下了?天下若還有千萬個這樣的城池,哪怕隻換得青徐一半的安甯,也值得我們走這一遭。”
一聲長歎随風散去,他輕扯缰繩,策馬緩行。
并不急着尋人——徐庶的事,不妨慢些來。眼下這一城凋敝,才最該入眼。
“那是自然,連個投壺的人都沒有,冷冷清清的有什麽意思?太平一點,大家都能喝口熱酒,誰不樂意?”
黃叙重重點頭,嘴裏說得随意,心裏卻已被今日所見狠狠鑿了一記。
原本隻當統一天下是建功立業,如今才明白,那背後扛着的是無數雙盼光的眼睛。
兩人默然前行,春雨終于歇了,厚重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灑落。
仿佛上天也在回應——是否正将一線希望,落在了這兩個踏雨而來的身影之上?
又走一段,總算看見一家開門的酒肆。
可惜門可羅雀,裏頭靜得能聽見屋檐滴水。
“奉孝叔,趕路這麽久,肚子早空了,不如先填飽再說?”黃叙咽了口唾沫,生怕被拒,趕緊補一句:“義父常講,身子是革命的本錢!吃飽了辦事才有力氣,耽誤不了事!”
還是老樣子,除了打仗,就惦記着吃飯。
“你啊,活脫脫一個年輕版的主公!”郭嘉失笑搖頭,終是應了。
翻身下馬,沒人迎客,連馬缰都得自己綁。若是這事傳回許昌,少不得被人笑話:堂堂軍師祭酒,竟淪落到幹馬夫的活。
可郭嘉不在乎。他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人,草草系好馬,擡腳便往裏走。
酒館内案幾擺得整齊,卻空蕩得吓人。除櫃台後那個昏昏欲睡的掌櫃,角落裏隻坐着一人。
那人面前堆着七八個空酒瓶,腰側擱着一把佩劍,左手舉杯,右手執簡,目光沉沉,似在字裏行間翻山越嶺。
郭嘉一眼認出——正是徐庶。
徐庶擡頭,目光相撞,兩人皆是一怔。
他沒料到會在此遇見郭嘉;郭嘉也沒想到,尋人竟如此輕易,像是一腳踩進了命運的巧合裏。
“元直兄,别來無恙啊……”
郭嘉拱手一笑,大步上前。
褪去蓑衣,摘下發冠,一頭黑發随意束起,轉身便跪坐對面,熟稔得如同歸家。
徐庶微蹙眉頭,打量着他濕透的衣袍,揮手喚來掌櫃。
片刻,火盆端上。
他不動聲色将炭火往郭嘉那邊挪了寸許——他知道,這位軍師體弱畏寒,淋了雨極易傷肺。
可嘴上卻不饒人:“郭令君,孤身入這亂城,就不怕丢了錦繡前程,連命都搭進去?”
話是冷的,動作卻是暖的。
一邊說着,一邊已爲他斟滿一杯酒,眼神帶笑,似嘲似探。
“哈哈,你徐元直敢坐在這兒喝酒,我郭嘉如何不敢來?”郭嘉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喉而下,才慢悠悠道:“況且,我也不是獨行——還帶了個幫手。”
說罷,擡手指向不遠處的黃叙。
黃叙沒湊過去,自顧坐在鄰桌。
轉瞬之間,桌上已擺滿菜肴——全是這破酒館拿得出的最好吃食。四壺濁酒并列桌角,熱氣騰騰的肉香,瞬間撕開了滿室陰郁。
徐庶順着郭嘉所指的方向望去,心頭猛地一緊。
那青年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氣勢迫人,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将風範。眉鋒如刃,目光如電,一眼掃來,竟讓徐庶心頭微震——此子絕非池中物!
而黃叙本就是來湊熱鬧的,自幼被許楓寵慣了,天不怕地不怕,眼下正啃着羊腿喝得痛快,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壓根沒把徐庶放在眼裏。
“縱有少年神将在側,可我手中握着千軍萬馬!”徐庶聲音驟冷,手已按上劍柄,“郭令君就不怕我此刻取你首級,獻與主公請功?”
殺意乍起,空氣仿佛凝滞。
黃叙手中的筷子悄然一頓,雖未轉頭,五指卻已扣緊碗沿——這個距離,他有信心在劍出鞘前,将徐庶釘死在原地!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哈哈哈!”郭嘉卻仰頭一笑,縮了縮凍紅的手,慢悠悠又斟滿一杯酒,“元直若真是無情無義之輩,盡可提頭去領賞。隻怪我眼瞎,錯信了人罷了。”
他甚至連劍都沒瞧一眼。
徐庶瞳孔一縮,手上青筋微跳,終究還是松開了劍柄。
當年他确是亡命之徒,一刀斬下仇人性命後遠遁天涯,一身武藝可不是文弱書生能比的。可如今面對郭嘉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竟生不出半分動手的勇氣。
“如今你我各爲其主,勢同水火。”徐庶沉聲道,語氣重新穩了下來,“我取你性命,是爲忠于主公;也是報玄德公三顧之恩!郭奉孝,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