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點到爲止,見她站穩便松了手。
宋檀也向身後挪了兩步,用力咬了下唇穩住心神,側過頭行了禮,道了聲謝。
“多謝沈将軍。”
沈修禮随手撫平袖口的褶皺,聽到這話動作微頓,目光調轉,眸光發冷:“你,認識我?”
不知爲什麽,宋檀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忙垂下眼,“将軍打勝仗,凱旋回京時妾身遠遠瞧見過。”
她是上一世臨死那日,遠遠撞見他帶着剿匪的軍隊歸來,彼時他意氣風揚坐在高頭大馬上,而她斷了手腳,正趴在地上喝泥水解渴。
沈修禮勒馬停下,沒有責怪她阻攔了軍隊,還讓随從給她送了幹糧和水袋,又留了些碎銀讓她看病,可惜,他帶着人前腳剛走,後腳她就被上官靈珊的抓走虐死。
想起恩情,宋檀眼眶蓦然一熱。
沈修禮點頭。
目光淡淡掃過她發紅的眼尾,便不再理她。
轉頭看向還在冒煙的屋舍,言簡意赅指揮帶來的人:“滅火。”
方才方氏還咄咄逼人,這會聽到沈修禮的身份小心翼翼上前恭維:“沈将軍,都怪我不争氣的兒媳,惹了大禍,吵得亂糟糟地攪和了将軍的清夢,這裏雖一時半刻清理不出來,但也不好勞煩你的人,不如,請将軍,和各位去前廳坐一坐,讓我請各位喝一杯茶以表歉意。”
眼看着圍觀的人被說動,一個個當成要走,宋檀眼眸微動,攥緊了袖中的手攔在衆人面前。
“檀兒,你今夜怎麽回事。”
宋檀垂目,若真讓方氏把人都引走了,這場火她就白放了。
本想請廟裏的方丈來主持公道,拖到府衙來人,沒想到會在這見到沈修禮。
這人素來有冷面閻王的名聲,有他一人,抵過其他衆人加起來,宋檀苦笑
——這算不算,老天也看不過她前世艱難,又幫了她一次。
“婆母,這火來的驚險,裏面還困着人,若在夫君靈前鬧出人命,隻怕他九泉下也不得安息,這些來幫忙救火的親朋好友僧人同僚,心裏也能安定些。”
話音落下,方氏狐疑盯着宋檀。
平日随她拿捏的人,今兒竟轉了性子不問她的意見就自己做了決定。
方氏更奇怪,那藥是她親手下進宋檀的茶水裏,也是她親眼瞧見她喝下的,這會宋檀該神志不清,淪爲一個失去理智的蕩婦在靈堂被她抓奸,就算起火,也該她被困在那火裏燒死,怎麽都不該好好站在這!
不等方氏細想,就聽見周圍同樣被吵醒的香客也點頭應和。
“是啊,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會起火呢。”
“方才還聽見有動靜,這會裏面又安靜了,别是人被燒死了。”
方氏眉目狂跳,瞥了眼還未完全滅火的靈堂,摸不透宋檀的意思,先不說那屋裏是哪個倒黴的鬼,總不可能是她的靈珊。她提前叮咛過靈珊今夜乖乖待在房的。
這麽想着,心裏多了幾分對宋檀的不耐,更罵她是個經不起風浪的蠢貨,若真讓這位查萬一發覺靈堂裏她做的手腳豈不是添亂。
她捏着宋檀的手,含着暗勁地掐她:“許是風大天幹,物燥火旺,不過是意外沒什麽驚訝的。好孩子,你不願烹茶,就去好好休息,這裏有小厮伺候就行。”
宋檀反手扣住方氏,在她驚懼的目光裏一把浮開她的手:“娘,你怎麽忘了,寺廟起火是重罪,如今方丈看我宋家的面子,讓咱們在這替夫君做法事,若不查清楚,先不說府衙如何定罪,咱們又該如何和方丈交代。”
她頓了頓,幹脆撫弄裙擺,端端正正朝着在一旁看了許久戲的沈修禮跪下:
“妾身别無所求,求将軍替妾身救出火場裏的人,求将軍查明起火原因,我宋家願意承包将軍營中冬季過年的棉衣。”
她聲音凄凄,身如蒲柳,跪在地上,一下下磕頭。
額頭很快紅腫一片,引得圍觀的人心裏不舍,都上前去拉去勸。
沈修禮終于轉身,整張臉隐在黑暗裏看不清情緒:
“你想拿錢收買我替你查案?”
“你何德何能,指揮得動我?”
“你又可知,收買朝廷大臣,要流放刺青,貶爲官奴。”
他一連三問字字嚴厲,宋檀喉嚨微滾,後背頓時吓出一聲冷汗也聽出他的不悅。
深吸一口氣,咬牙開口:“将軍前年替江南鄭家剿匪換了三車銀子,去年帶着人馬走镖換了六十匹駿馬,都打着給軍中捐物的名義,怎麽到我這就成了收買。莫不是,怕妾身身爲寡婦,連累将軍惹上是非?”
她話音落下,周圍一陣吸氣聲。
朝廷多年重文輕武,軍中更是受冷落,哪怕是沈修禮軍功累累頗受陛下欣賞,他手下的營馬處境也一樣尴尬。
沈修禮名聲響亮,不僅僅也是因爲軍功,更是因爲他行事古怪,名聲不好。
在朝廷冷面無情,從不與人交好,但不妨礙他年年都叫窮找朝廷要貼補,面對商賈商卻往來密切,來者不拒。
别人都說,他揮霍無度,仗着軍功斂财,行事不端,睚眦必報,沒有當官的風骨。
從前,她也以爲沈修禮道貌岸然。
但前世死時所見,沈修禮身邊的随從士卒穿得蓋的,從幹草填補的破衣,變成了夾棉的新衣,個個神采奕奕,精神抖擻。
但他自己的盔甲依然褪色老舊,就連座下的馬鞍也缺了半個角。
前世對她躺在路邊水溝裏的陌路人都能施以援手,宋檀認定,他一定不是傳聞中那樣的人,定有隐情。
頓了頓。
宋檀垂了垂,長長的眼睫,掩去一閃而過的黯然:“而且我知道,您母親的長生燈也在廟裏供奉,所以您定不會放任大火不管。”
這也是宋檀剛剛想明白,沈修禮會在這的原因。
她心裏打着自己的算盤,都沒注意身前沈修禮神色微變。
宋檀杏眸微濕,身上的喪服也難掩樣貌的豔麗,反而更添了七分我見憐。
看着柔弱可憐,但隻有他瞧見,這人從頭到尾背脊不彎,眼底燃着一團火。
沈修禮指腹微斂,擡腿走向起火的靈堂。淡淡下令:“滅火。救人”
火本就發現得早,這會得了他的命令,又加上帶來的都是軍營出來的人,不過片刻就撲滅。
随從不知從哪搬出一套太師椅,擦拭幹淨,放在他面前。
等沈修禮坐好,方氏還真讓人泡好了茶,恭恭敬敬端到他面前。
剛捧起杯子,就瞧見沈修禮的随從已經利索地踩過燒毀房門,翻進靈堂,從廢墟拉扯出兩個衣衫不整的人出來。
拎小雞一樣扔地上。
沈修禮皺眉,“弄醒。”
話音落下,幾盆滅火剩下的水直接潑向兩人。
水沖醒兩人,也把兩人身上的黑灰洗刷幹淨,露出容貌。
那女子坐直了身子,掃了眼圍觀的人,當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忙捂着頭,攏着身上零散的衣服。
方氏看清了那女子的臉蓦然站起身,手裏的熱茶也摔在地上,嘴裏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