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咱們回府了。”
馬夫喊了她半晌,宋檀才愣愣地回過神。
剛下了馬車,角門正好四下再無旁人。
宋檀走了兩步,又急忙回頭低聲叮囑起來:“今日遇到那女子的事,請您保密。”
宋檀此時早就在馬車上整理好了衣袍,除了心裏還有些後怕,近乎看不出異樣。
說着塞過去一枚銀子在馬夫的手心。
平日脆生生的嗓音此時正色,多了幾分嚴肅。
讓馬夫竟然生出一分害怕的威嚴,遲疑片刻才緩緩點了頭。
宋檀松了口氣,她也不知道明明她方才險些被小桃花燒灼了臉,還能此時不計前嫌替她隐瞞。
許是爲了她話裏有話的還未完全說盡的好奇。
又或是她看到沈修禮那串珠串時小桃花眉眼裏露出的信任。
宋檀總覺得,小桃花日後再遇到面,也不會傷害她了。
剛進了角門。
就看着一道熟悉俊逸的背影站在門口。
潇灑的緞紅綢衣,頭發用冠束在發頂,格外的爽利。
許是站得久了些,肩頭上被柳葉沾染都在不自知。
宛如剛進府時,沈修禮在花廳外的樹下,立在白雪中的身影再現。
“沈修禮……”
宋檀喃喃喊着,人還沒反應過來,腿早就不受控三兩步就蹦到了這人跟前,雙眼亮晶晶的,帶出極其好看的笑意來。
擡起臉笑着開口:“将軍……”
“嗯?”
等看清男人的面容,那笑又硬生生僵在臉上。
那人竟變成了上官延的的模樣。
宋檀猛地坐起身,胸膛不住起伏。
臉色有些蒼白。
看到自己還在床上,知道不過是個噩夢。
可爲什麽。
夢裏她會夢到上官延。
……
蘭溪鎮。
屋外顫顫巍巍的噪音讓沈修禮腳步一頓,等人走進來時,他已經面無表情坐在高位上。
一絲心神不安的模樣都瞧不出。
來的人穿着老舊的官服,手裏捧着十幾本泛黃的賬簿。
沈修禮看的真切,眉心狠狠跳了跳。
“郝大夫這是又從哪翻出來的新鮮本子。是不是等我們過幾日整理完,您又能翻出來幾本?”
“沈将軍就愛說着笑話,這些都是積壓多年的賬本,偶有疏漏也是正常的。”
“您想問的事那麽久遠,還問得這麽細緻,我當然要好好撐起來。”
拖着凳子重重放在郝大夫身後。
郝大夫摸着胡子,指着他連連笑罵:“一根筋,一根筋做起事毛毛躁躁。”
沈修禮翻開看了一眼。
沈修禮靠着太師椅,指節上下點在桌子上,面無表情。
冷冷盯着下方座椅上含笑白發的老人。
郝大夫渾然不知的模樣,伸手要茶吃,見他不理會自己,幹脆從懷裏拿出自己帶的茶壺,美滋滋地喝起茶來:
“沈将軍
若是信得過老夫,這些都交給老夫整理,您隻管去四處遊玩,這裏同京中風光不同,很是值得遊戲一番的。”
這話說得讓人挑不出錯。
沈修禮看着這裝傻充愣的老頭,緩緩吐出一口氣。
郝大夫面色如常。
隻是垂着眼品着自己帶的茶,将那黃色的茶湯喝得啧啧作響。
憨憨傻傻的老實樣。
沈修禮沉吟了片刻。
緊皺的眉頭驟然松開。
緩緩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擡手将那些賬本都丢了進去。
喝茶的手微微頓時,郝大夫伸長了脖子盯着他,顯然沒反應過來沈修禮要做什麽。
沈修禮突然笑了笑,若無其事掏出火折子,輕輕一吹,火折子的火光立刻重新燃起。
原本還裝傻充愣的老人,鬓角的皺眉都舒展開了,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連茶壺裏的水澆在身上都顧不上了,直伸長了手連連驚呼:“沈将軍,你要做什麽?”
沈修禮玩味一笑,頭也不回将火折子丢了出去,跳躍的光火剛好落進了銅盆裏,将裏面賬簿的紙張引燃起了火。
“哎呀,哎呀,燒起來了,哎呀哎,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啊。”
郝大夫原本以爲他虛張聲勢,沒想到沈修禮當真敢點。
急忙上前就要撲滅那火。
十五邁了一步,如黑熊一樣的身軀伫立在那,如同攔路大山,斷絕他靠近的任何可能。
“您留步。”
果斷的喝令聲從頭頂飄來。
郝大夫顫顫巍巍擡頭,直接指向沈修禮,吹胡子瞪眼睛的,絲毫看不出剛才品茶時的閑适。
“你瘋了!那賬薄可是真的,少了一本賬後頭的都對不上,我看你怎麽還怎麽查京城宋家商号的事!”
“郝大夫這麽快就想起來了?”
沈修禮摸着下巴。
他原本就眼瞳漆黑,睫毛卷長。
這麽沉默盯着人如同展開的漩渦要将人吸進去一般。
竟将心虛的郝大夫盯得臉色煞白。
一種驚恐的眼神瞪他,活像見鬼了一樣。
這話是前些日子,半夜和小妾在被窩裏說的話,沈修禮竟然都知道了。
原來不止是他們也有人監視沈修禮,沈修禮也早早在他身邊安排了人。
那這些日子,都是演給他看的?
“若是三天還想不起當年的事,那就是你的大禍臨頭了。有句話您說得不錯。”
“什麽?”
郝大夫捧着燒完的黑灰,怔楞地轉頭。
沈修禮貼在他耳邊狂妄地笑着:“這裏的景緻實在特别,我就聽您的多留些日子,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頓了頓,沈修禮用手點了點頭,慢條斯理地笑:“還有,你們記下發道折子在府衙那兒,這賬簿年久沾染了桐油,竟然光天化日之下無火自燃,點了郝大夫的藥箱子。”
郝大夫連連喘着氣,強撐着不安繼續争辯:“你!你這是威脅!老夫好端端在您面前,哪裏燒死了?”
沈修禮長指微曲,彈了彈袖口上沾染的黑灰,輕笑道:“這是自然,您此時自然好好活着,可俗話說,醫者仁心,您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随從面無表情補充道:“郝大夫放心。我家主子字還是很大氣好看的。”
“土匪!活土匪!”
郝大夫的太陽穴上都暴着青筋。
指着這對閻王主仆連話都說不出了。
突然他瞪大眼睛望着突然彎腰的人,“将軍何必行這般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