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雖然自以爲花鞍已死,先拜過衣冠接親,但這事情隻有秋雨玄和花盔認了。趙夫人和趙老爺斷然不會認。
芸娘這一身打扮,也并未向爹娘多解釋什麽,關系僵硬,好似又回到了在盛京那時候。
芸娘倒是樂得自在,這一切正如她所願。從前答應花鞍的也沒有食言,秋雨玄與花盔也被她安頓在趙家莊子上。
趙家在江南的産業頗豐,若北方戰事未休,若盛京城失守,那麽往後恐怕都要待在這裏。哥哥趙守風出任在外,不會回來,趙家各樣家産,都在芸娘手裏。
現下也不用與父母交代什麽,坐着馬車便往秋雨玄與花盔那去。
芸娘掀起簾子看着。
眼下九月,正是江南好風光,太陽還未落山,天空半澄半暗,道旁樹木張揚青蔥。
一地金黃璀璨的落葉,馬車碾過,發出一陣脆響,四處滿是鮮活。
馬車停在一戶白牆黑瓦的小院前,院前種着一株桃花,此時雖然隻有沉綠葉片,等到來年春,必然開得燦爛。
與芸娘不同,花盔時刻關注着戰況。自打來了江南,便認識了許多一同來避難的人。這幾日卻聽說,北境打赢了,過些日子就可以回去盛京城。
這消息一出,原本清冷的街市上,也湧出不少人,一派熱鬧無比的樣子。
還未下馬車,便聽見花盔的聲音,難得話音裏有了喜意。
趙芸娘提着裙擺下了車,果然花盔在門口和幾個街坊講話,興緻太過高昂,以至于都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隻等有人拍了他往這邊指過來,花盔面上喜意更大,急忙與那幾人告别。
“兄長因何事如此喜慶?”趙芸娘問道。
花盔:“妹妹可知,朝廷打了勝仗,趕跑了北邊那群蠻人,說不定過些日子,就能回去盛京城了!”
趙芸娘點點頭,這事情她略有耳聞。
花盔:“聽說這次還出現了個新的将軍,叫什麽不知道,但是姓花!”
不同于花盔的喜悅,趙芸娘聽見這消息倒是心裏驚了一下。
她不免想到那個名叫花鞍的人,一開始總覺得巴不得這人死了,後面想着這人死了,心中又多了些奇怪的情緒。
趙芸娘刻意繞過了這個話題:“盛京有些傷心事,不太适合嫂嫂,還是在江南話。”
說這,推門往進去,便看見秋雨玄在廊下擺着茶點,那是江南特有的幾樣。秋雨玄雖然表情仍然不見從前的歡喜,但是總比幾月前有生機了很多。
聽到這話,花盔頓時收了面上欣喜,是啊,如果留在江南,一切從頭開始,隻怕是更好。
趙芸娘推門而入,秋雨玄聽見東西,立刻迎了上來:“芸娘!”
兩人說了些話,都默契的沒有提盛京那個傷心地。趙芸娘想着秋雨玄失去了萱兒,秋雨玄想着芸娘心裏總會是有花鞍的。
正說着話,花盔跑了進來,臉上欣喜之情更盛:“花鞍!是花鞍!”
趙芸娘與秋雨玄相視一眼,對花盔的異常有些不明所以。
秋雨玄先是心中一驚,怕是鞍弟出了什麽事,緊張的望了芸娘一眼,再看花盔那面上不像是悲切。
趙芸娘心裏發緊,好幾月沒聽見這個名字從誰的嘴裏蹦出來,雖然心裏也曾經默默盤算過多次,但咋一聽人聽起,心髒無來由的砰砰跳。
趙芸娘立刻站起來:“花鞍!花鞍怎麽了?”
秋雨玄拉住了趙芸娘的手,給了她一份溫暖和慰藉:“妹妹放心,肯定是喜事,說不定,說不定是鞍弟回來了呢!”
花盔終于得了喘息,緩了口氣:“是花鞍!”
“我剛才聽見人說,這次回京的那群軍士之中,有個被皇上親賜的新講話,說姓花!”花盔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冰涼的水滾入喉嚨中,這才消下那股子激動産生的火氣,“我就問,姓花,名叫什麽。我想,那麽多人,肯定有不少姓花的,怎麽就會是鞍弟呢?”
話說到這裏,趙芸娘已經猜到了大半,一股不知是好是壞的悸動心情在心中飄蕩。
花盔氣喘勻了,開始往下講:“我雖然心裏還有點不信,但又覺得是,便又跑去衙門問了,千真萬确,是鞍弟,新的大将軍。”
花盔說完,連着秋雨玄面上都帶了喜,隻有趙芸娘,一愣,跌坐在椅子上。
趙芸娘耳邊一時響過那年輕人的誓言:“花鞍動彈帶着更大的軍功和封賞來向小姐提親”……
秋雨玄隻當她太過激動,以爲對于趙芸娘來說,這便是心上人死而複生,一點也不敢勸什麽。
既然是好消息,那還何須多說,秋雨玄擔憂的看了趙芸娘一眼,繞到一邊,讓花盔将那事情再仔細說一遍。
這邊,趙芸娘心中頓時如一團亂麻,自三月後沒收到花鞍來信,慢慢的便以爲花鞍死了,想着當未亡人不要嫁,又能掌管趙家家财,更不用做宅院之争。
誰知花鞍活着,不僅活着,還實現了對自己的諾言。
趙芸娘一時連秋雨玄和花盔都顧及不得,急匆匆上了馬車。
秋雨玄兩人正在門外說話,見趙芸娘沖出來,喊了一聲,趙芸娘恍若未聞,掀簾上了馬車。
車夫正要問小姐去哪兒,便聽見趙芸娘聲音略微有些發抖:“出城!”
出了城門,喧嚷漸漸散去,馬車停在官道一側。城外風景秀麗開闊,連片樹木繁茂,樹冠如傘,其下雜草蔓延。
趙芸娘下了車,吹了許久風,眼前一派疏朗甯靜,偶有鳥語的景象讓她悸動的心稍稍安穩下來。
城外官道寬闊,可容納三車并行,蔓延向北,約莫千裏路程便抵達盛京。
盛京外的官道上,馬蹄踏起飛塵,旌旗獵獵飄蕩,遮天蔽日,第一條騰飛的遊龍。
一旁的難民紛紛讓道,有老人往那塵土飛揚的方向落淚,不知自己兒子是否在這軍中,是否有命回家鄉。
回京軍隊的最前沿,是一人單騎,馬上人身形健碩,高舉王旗呐喊:“王師凱旋!”
呐喊聲一路飄蕩,聲音比馬蹄更震蕩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