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目的寒光與冰冷的日光相撞,在場中炸開,如電光撕裂寒風暴雪。
阿貞聽到了劍身破空時的鋒銳聲響,劍氣激蕩下雪地裏傳來的回聲。雪花紛紛直接落在她的心底,這人界空茫無垠,隻剩自己。
古劍門隻有留不住的雲和停不下的雪。
如今,也隻剩她自己了。
少女雙眸如明澄天池,此時卻閃過一絲決絕之色。
白浩之隻見到她劍尖一轉,劍茫暴漲。
少女的氣質随之陡然一變。激蕩開來的劍氣吹起她飛揚的發絲。
她的神情變得異常平靜,讓白浩之心中一凜。
而她的下一招,在他眼中變得緩慢卻又莫測。
這是怎樣的劍光?
劍氣輕薄如雲,劍光單薄如霧,變幻無常,殺機暗藏!
他幽深的桃花眼,被這流雲薄霧一般的劍光點亮。
白浩之直掠而起,凝神靜氣指尖掐訣,指尖森寒至金劍氣便噴薄而出!
——正是古劍門揚名天南的絕學,太白化氣手!
千丈峰頂,手可摘星。太白金星,朝見東方。
這是古劍門開山祖師夜觀天象,感雲夢山脈濁清二氣之妙,所悟出的至金劍意。借太白星象引靈氣化爲至金劍氣,方爲太白化氣手。
他指尖一點明星煌煌,靈妙非常,直直迎向少女面無表情刺來的這一劍!
見阿貞這一劍,白浩之并沒有選擇橫劍相接,畢竟以劍怎麽能徹底斬斷這樣一團拂面而來的雲霧?
劍尖與指尖對撞,瞬間暴漲爲刺目白芒!
場下的低階弟子們不由得眯起雙眼。眼前隻剩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但他們仍是努力睜眼去分辨——究竟是誰勝了?
“可惜了,劍器難承劍意。這場勝負已定。”
金無問睜開了半眯起的雙眼。場中勝負未分,他語氣卻笃定。
但聞人道臉色微變。
“這……”
一切塵埃落定。場上二人已經站定,衣袍被罡風吹得獵獵作響。
二人身側場地的青磚俱已化爲齑粉,正隔着一道劍氣造成的深壑對望。
阿貞按劍而立。
細微冰裂之聲,突然打破了這鴉雀無聲的局面。
她擡起手,漆黑的瞳孔裏平靜無波,看着自己手中的木劍從劍尖碎裂,斷成了三節。
與此同時,白浩之後退一步,口吐鮮血!
聞人道大感訝異:“金主肅殺,木主生機,金克木才是人界之理。怎麽這品階不佳的木系劍器,明明被克制,竟然還能化去浩之所使用的太白化氣手的至金劍氣?”
他臉上的訝異不加掩飾。
此時三位元嬰齊聚,一切無所遁形。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阿貞的劍是在擊退白浩之之後才不堪承受劍意碎裂的。
藍焱眼中帶着一絲笑意:“好一招流雲易散。這劍光甚美,真是睽違已久。”
月台之上,三位結丹修士也一時無言。
風海急急問道:“姜師兄,你可看清了吧,白浩之吐血了!這第一就是阿貞。”
元清源想點頭附和,但她看到姜禾的神色,心下一沉。
“這一場,青雲峰,白浩之勝。”
姜禾低沉的傳音響徹全場。
片刻之後,衆人嘩然!
人群中,宋曉正欲往前一步,衣角卻被人拽住。
她順着衣角向下看,金明馨神色嚴肅。
這小女童不知何時來的,不同以往一出現就吵吵鬧鬧,居然十分安靜,如同一片影子。
“你拉着我做甚?我師父判得不公平,我得問問他爲什麽!”
她說得直白,惹得金明馨無言地閉了閉自己的雙眼。
金明馨并不松手:“确實是阿貞輸了。”
“是阿貞師叔。”宋曉伸手去掰她的手,“可我看清了,她沒有輸。”
金明馨沒有笑,臉上露出晦澀的神情。
她還沒說話,姜禾的下一句傳音就傳來了。
“劍修的劍若還在手中卻斷了,那便是輸了。”
場中阿貞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她提着斷劍,對着月台一拜,将木劍的碎片一一拾了起來。
風如今也隻是輕輕穿過二人之間,吹得這單薄又固執的少女的衣袂翩飛。
她像是一團固執的雲。
如此地輕盈飄逸,如此地纖塵不染,但不論風從何處來,她隻遵循自己内心的方向。
最後一片被一隻潔白無瑕的手捧着遞到眼前。
罡風與劍風停止後,那股幽香纏繞在她的鼻尖。
阿貞沒有伸手去接白浩之手中的碎片。
她的心依舊在突突直跳,耳中有嗡鳴聲。
是劍斷了,還是她的心亂了?
隻是刺出那一劍時,阿貞眼前浮現一張溫柔的蒼白面容。
阿貞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師妹,你……”
她擡起頭,白浩之幽幽地看着她,他似乎将這句話咀嚼了許久,卻并沒能說完。
他的唇被血染得殷紅飽滿,臉上抹過一絲紅霞,又很快淡去。
阿貞搶先一步:“我沒輸。”
白浩之點點頭:“對,你沒輸。”
他眼中又露出那種驕傲的、像日光在寶石上閃耀一樣的光芒。
他轉向月台,腰肢彎折,恭敬一拜。
“姜師叔,是師妹的劍器難承她的劍意,才會出現斷劍的情況。”
少年清朗的聲音響起,場下氣氛突然變得熱鬧萬分。
姜禾都不需要用神識确認。
他光看這些低階弟子們眼神亂飛交錯,隐隐如水沸一般,就知道他們在私底下傳音。
他咳了一聲,身後的元清源卻不由自主抖了一下,站得更直了。這惹得他無言地頓了一下,這才低頭。
日光下,中年修士低頭往下看,正與阿貞直白雙眸對視。
他細長的眼中似乎流淌過一點暖意。
但那暖意稍縱即逝,快到讓阿貞以爲那是自己的錯覺。
下一刻,姜禾伸出手臂隔空點了點她和白浩之:“身爲築基期弟子,自恃天賦,蔑視前輩,該當何罪?”
他口中的“罪”字剛剛脫口而出,一道無形的威壓便向着場中二人罩下!
低階修士面對高階修士的威壓,就好像潛入深不見底的海底,身側一片黑暗與寂靜,隻能聽到水泡破裂的脆弱聲音。靈氣如水流緩緩在身側流淌,但身處其中的修士已經失去了感知和掌控的能力。這就像飛鳥忘記飛翔的本能,遊魚失去河流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