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在山巅招展的炙熱尚未在夏如棠掌心褪去。
集結哨音便穿透稀薄的空氣,短促而冰冷地響起。
主峰平台下的空地上,殘存的紅方隊員與部分扮演防守角色的藍方老隊員陸續彙合。
硝煙味、汗味和泥土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疲憊寫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但更多的是一種确認的期待。
夏如棠站在隊伍前列,背脊依舊挺直。
葉琛在她身側半步之後,沉默如岩。
徐元韬和張猛帶着一身狼狽和擦傷歸隊。
當他看到夏如棠和葉琛,尤其是夏如棠手中那面已交由裁判員的紅旗,他咧開嘴,無聲地比了個大拇指。
龔俊站在所有人面前,臉上沒什麽表情,手裏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夾。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在夏如棠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靜地移開。
“綜合考核評定結束。”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山風的呼嘯,“下面宣布,本次最終選拔的名單。”
空氣瞬間凝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龔峻的文件夾上。
“第一名,葉琛。”
這個名字報出的瞬間,人群裏起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但迅速被更大的驚愕壓了下去。
葉琛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
旋即他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夏如棠。
夏如棠臉上沒什麽波瀾,隻是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專注地聽着。
龔俊繼續念下去,一個,兩個……名字陸續報出。
徐元韬、張猛的名字赫然在列。
甚至包括幾個在早期遭遇戰中就被判定陣亡的特訓隊員。
路嘉和李正蘭雖然未能進入最前列,但也出現在了中段的名單裏。
十五個名字念完了。
沒有夏如棠。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集結地。
風穿過林梢的嗚咽變得格外清晰。
徐元韬第一個炸了,他猛地踏前一步,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報告!這名單不對!”
張猛也緊跟其後,粗聲粗氣地喊道 “教官!奪旗的是夏如棠!最後攀崖突襲,解決守衛,拔下旗子的是她!怎麽……怎麽沒有她?!”
“是啊!最後要不是夏如棠制定的計劃和帶隊執行,我們根本摸不到主峰邊兒!”
“葉琛是配合行動,也很出色,但主導和最關鍵的執行是夏如棠!”
質疑聲此起彼伏,入選的和沒入選的,許多人都将不解甚至不平的目光投向龔俊。
夏如棠站在那裏,像一根繃緊的弦,卻又奇異地呈現出一種靜止。
陽光照在她沾滿塵土和汗漬的臉上,映不出太多情緒,。
葉琛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将目光投向龔俊,等待一個解釋。
龔俊擡手,壓下所有的嘈雜。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夏如棠身上,又緩緩移開,看向所有人。
“不服氣?覺得不公?”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着一絲早已預料的了然,“你們是不是都以爲,考核是從今天淩晨吹哨那一刻開始的?”
龔峻這句反問在每個人心中重重敲擊了一下。
“其實,考核從你們踏入這個基地大門的第一天起,圍繞着你們的綜合審核就已經全面展開。”
“你們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在考核範圍之内。”
人群安靜下來,隻有山風掠過。
“你們看到的,是今天這場模拟實戰的對抗奪旗犧牲與配合。”
“這很重要,它檢驗了你們的戰術素養 臨場決斷 極限體能和戰鬥意志。”
“葉琛在其中表現穩定出色,關鍵時刻能與隊友形成高效互補,并且在極端壓力下始終能保持清晰的戰術頭腦,綜合評分第一,實至名歸。”
“但。”
龔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深沉,“基地要挑選的,從來不是單純最能打最會完成一次任務的尖兵。”
“我們要的,是在任何複雜殘酷充滿不确定性和内部張力的環境下,都能夠帶領團隊完成任務的人。”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能穿透時間,回溯到過去執行任務的那些日日夜夜。
“所以,基地的考核包括你們如何與來自天南海北 性格迥異,甚至可能抱有偏見的戰友相處。”
“如何面對挑釁摩擦不公的質疑。如何在團隊出現裂痕時,不是簡單粗暴地對抗或忍讓,而是去化解去建立真正的信任與默契。”
“還記得男兵女兵之間的那些摩擦嗎?”
“我沒有第一時間嚴厲制止,甚至有意在某些時候保持觀察。你們猜是爲什麽?”
“因爲那本身就是考核的一部分!”
“這是在考核你如何應對非戰鬥減員,那些來自内部的壓力、偏見、甚至惡意。”
“考核強勢的一方如何學會收斂與尊重,看被輕視的一方如何憑真正的本事赢得地位,而不是僅僅依靠教官的權威來壓服矛盾。”
“平衡關系,化解紛争在逆境中團結盡可能多的力量,這些是特種作戰中至關重要的生存技能,有時甚至比槍法更重要。”
龔俊看向依舊沉默的夏如棠,“夏如棠,你在最終演習中的表現,無可指摘。這也是爲什麽你能帶領小隊走到最後,并親手奪下紅旗。”
“但是,”龔峻加重了語氣,“回顧整個特訓期,在應對日常人際沖突你的記錄顯示,你更多選擇了以超越式的個人優異表現來回應質疑,而非主動地策略性地去解決那些深層的人際隔閡。”
“綜合日常行爲觀察考核來看,夏如棠未達到本次入圍标準。”
“其他入選者,均在長期綜合評估中,展現了更好的全面适應性,或在某些關鍵短闆上有顯着改善和潛力。”
“例如張猛,在克服自身局限,堅決執行高風險誘敵任務時展現了可貴品質。”
“選拔,不是一場定勝負的擂台。”
“我們需要的是能夠緊密嵌合的部件,而不僅僅是閃耀卻可能孤立的鋒芒。”
話音落下,再無人出聲。
所有的困惑不平,都在這一番話中漸漸冷卻,轉化爲更深層次的思考。
他們忽然明白了,爲什麽有些沖突被默許存在,爲什麽有些不公平沒有得到及時糾正。
原來每一步,都在被衡量。
夏如棠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被否決的頹唐或憤怒,反而有一種近乎明澈的平靜。
她看向龔俊,目光坦然,然後,轉向身邊那些爲她鳴不平的隊友,尤其是拳頭緊握的徐元韬,她朝着他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必再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