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社” 送書去蒙館的事定了章程,沈清晏正忙着篩選适合孩童的算經淺注,案上堆着的草稿紙寫滿了演算公式,指尖沾着的墨漬都沒顧上擦。
“清晏,你要的《周髀算經》簡注本,我在藏書洞最裏層的書架找到了!”
門口傳來馬文才的聲音,他抱着一函藍布封皮的典籍,額角沁着薄汗,卻仍小心護着書函邊角,生怕磕碰到。沈清晏擡頭時,正見他伸手拂去書函上的薄塵,指尖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書頁裏的舊時光。
“辛苦你了,我找了兩日都沒見着。”
沈清晏起身去接,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手背,馬文才隻是禮貌性地頓了頓,目光卻已不自覺飄向門口 —— 他方才在藏書洞就聽聞祝英台要送《詩經》抄本過來。
“這版本裏有我父親批注的‘兒童易解算法’,你看這頁‘勾股入門’,畫了好些直觀圖形,蒙館孩子能看懂。” 他快速講完關鍵,視線已忍不住往門外探。
沈清晏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正見祝英台抱着一摞抄好的《詩經》選篇走進來,素衣沾着些微槐花瓣,眉眼間帶着明亮的笑意。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馬文才,見他也在看自己,臉頰悄悄泛起薄紅,卻還是笑着打趣:“你們倆湊這麽近看什麽?再近點,書頁都要被你們盯出洞啦!”
她說着,腳步輕快地往馬文才身邊挪,将抄本放在案上時,特意挨着他的胳膊肘,輕聲補充,“文才,你上午說要找的細棉紙,我幫你留了最細膩的一疊,放在你案頭了,抄算經注不洇墨。”
“我正要用,還是你細心。” 馬文才眼底瞬間漾起笑意,語氣是藏不住的溫柔,與方才對沈清晏的客氣截然不同。沈清晏見狀,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卻沒留意身後的書架,木榫早已松動,幾本算經嘩啦啦往下掉。
馬文才眼疾手快,先伸手穩住書架,又下意識将祝英台往身邊拉了拉,生怕書頁砸到她;而梁山伯幾乎是同時跨步上前,穩穩接住落在沈清晏腳邊的典籍,遞過去時,目光溫柔地落在她微怔的臉上:“清晏,小心些,沒撞疼吧?這書架松了,回頭我來修,你别再靠近了。”
“多謝山伯兄。” 沈清晏接過書,擡頭時正對上他關切的眼神,耳尖輕輕熱了。
那邊馬文才已整理好散落的典籍,轉頭看向祝英台,語氣帶着不易察覺的緊張:“沒碰到你吧?方才就該提醒你離書架遠點。”
祝英台搖搖頭,眼底的歡喜藏都藏不住,伸手幫他撫平書頁的褶皺:“我沒事,倒是你,額角還有汗,快擦擦。” 說着便掏出帕子,見他愣着,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幫你拿壺涼茶來。”
沈清晏攥着手中的算經,忽然想起往日裏,祝英台總愛跟着馬文才去藏書洞,馬文才翻找典籍時,她便安安靜靜地在一旁分揀紙張,偶爾遞上一杯溫水,兩人雖沒多言,卻總有種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而梁山伯,總在她忙着核對史料時,悄悄送來點心,或是幫她整理散亂的草稿,話不多,卻事事都想到了前頭。
正出神,梁山伯提着一個竹籃走進來,竹籃裏的鮮桃還帶着水珠。
他徑直走到沈清晏案前,将最飽滿的一個遞過去:“清晏,巨伯說你們忙了一下午,特意讓廚房洗了桃,你先吃個解解渴。” 遞完才轉向馬文才,将方志遞過去,“文才,你要的地方志補注,我在老秀才那裏借到了。”
馬文才接過方志,翻開見裏面夾着老秀才的手寫補注,當即眼睛亮了,卻沒立刻讨論,而是先拿起一個鮮桃遞給祝英台:“這個甜,你嘗嘗。”
祝英台接過,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兩人都頓了頓,又同時低下頭,嘴角藏着淺淺的笑意。梁山伯看着沈清晏咬了口桃,輕聲問:“算經選得怎麽樣了?要是還沒定,我晚些幫你再篩選一遍,你眼睛累,别熬太久。”
“已經差不多了,多謝你。” 沈清晏點點頭,清甜的桃汁在舌尖蔓延,竟覺得比往日吃的都甜些。
傍晚整理完典籍時,天已經擦黑了。梁山伯率先開口:“清晏,夜裏石闆路滑,我送你回住處吧。” 沈清晏擡頭看他,見他眼中滿是真誠,便點了點頭:“好,麻煩山伯兄了。”
另一邊,馬文才早已拿起祝英台的書函,語氣自然地說:“英台,我們一起回去,明日去蒙館,你要不要一起?孩子們肯定喜歡你講《詩經》孩子們肯定喜歡你講《詩經》,你畫的圖形也好看,正好幫我給孩子們輔助講解算經。” 他說着,目光帶着期待,生怕她拒絕。
祝英台抿着笑,點頭如搗蒜:“好呀!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去蒙館看看了,還能幫你搭把手。”
兩對身影并肩走在書院的石闆路上,月光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梁山伯給沈清晏講着後山的桃林,說等下次結果了,帶她去摘最新鮮的;而另一邊,馬文才輕聲問祝英台:“你上次說喜歡的那本《楚辭》注本,我在藏書洞找到了,明日給你帶來。” 祝英台仰頭看他,月光灑在他臉上,溫柔得不像話,她輕聲應着:“好,謝謝你,文才。”
回到住處時,沈清晏站在窗前,看着梁山伯轉身離去的背影,指尖還殘留着他遞桃時的溫度。桌上的算經攤開着,書頁裏夾着的鮮桃核,被她悄悄收進了随身的錦囊裏。
窗外的蟬鳴依舊,晚風裏混着桃香與墨香,溫柔地裹着尼山書院的夏夜。少年少女們藏在心底的歡喜,像枝頭的桃子,悄悄熟了,甜得恰到好處。
三日後,天剛破曉,藏書洞外便傳來馬車轱辘聲。
馬文才一早便候在洞口,見京城來的驿卒牽着馬車停下,快步上前迎接。
車簾掀開,幾個錦盒被小心翼翼地遞了下來,正是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的早期抄本與國子監存檔的講學語錄。
“可算到了!” 馬文才接過錦盒,腳步輕快地走進藏書洞。
此時學子們已陸續到齊,沈清晏正與梁山伯核對《九章算術》注本的演算疏漏,祝英台在整理儒學類文獻的校勘筆記,蘇錦凝則在給修複好的《鄒縣雜記》裝訂新的藍布封皮。
“英台,你看這是什麽?” 馬文才将錦盒放在案上,語氣難掩興奮。
祝英台放下手中的筆記,湊上前打開錦盒,隻見裏面整齊地擺放着三卷抄本,藍布封皮上用朱砂題着 “四書章句集注初稿”,紙頁泛黃,墨色沉厚,邊角雖有磨損,卻保存得十分完好。
“這便是朱熹的早期抄本?” 祝英台指尖輕輕撫過封皮,眼中滿是敬畏,“傳聞此本是朱熹中年時所着,與晚年定稿多有不同,沒想到今日竟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