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思堂剛點燃的那點小火苗,還遠遠不夠照亮整個朝堂。
此刻,因爲邊關緊急軍報引發的風暴,正來勢洶洶地朝着沈沐撲來。
這一天的例行朝會,氣氛特别緊張。
戎狄的使團馬上就要到京城了,名義上是來談邊境貿易,實際上态度傲慢得很,提出的條件非常苛刻,還暗含威脅。
主張打仗和主張講和的兩派官員吵得不可開交,龍椅上的蕭玄臉色陰沉,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着,那節奏透露出他内心的煩躁和壓抑的火氣。
就在争論僵持不下的時候,一位穿着紫袍、頭發胡子都花白的老臣,禮部尚書趙文淵,拿着玉笏,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沒有直接談戎狄的事,而是把話題一轉,聲音洪亮地說:
陛下,老臣最近聽說,翰林院裏有人開了個什麽靜思堂,教一些虛無缥缈的學說,引得一些年輕官員争相跑去聽,連正經的學習和工作都耽誤了。現在國家正面臨困難,不好好整頓學風,不幹實事,反而鼓吹這些迷惑人心的怪理論,老臣擔心……長此以往,讀書人的風氣都要被帶壞了,朝廷的秩序也會受影響啊!
他話音剛落,立刻有幾個禦史官員站出來附和,話說得很難聽,直接把之學罵成是、,還隐隐約約把它和國家運勢不好、邊境不安甯扯上關系。他們不敢直接指責皇帝,就把所有矛頭都對準了站在隊伍末尾的沈沐。
沈待诏,趙文淵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沐,帶着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你靠醫術接近皇上,陛下仁慈,讓你待在身邊。可你不知感恩,反而傳播歪理邪說,擾亂朝堂!現在戎狄大軍壓境,你敢用你這套學問,去擊退百萬敵軍嗎?要是不能,你就是禍國殃民的害蟲!
這番指控極其惡毒,巧妙地把邊境危機的責任轉嫁到一個文人身上,還把沈沐所有關于醫術或調理心神的辯解路子都給堵死了——在國家大事面前,那些都成了微不足道、甚至是迷惑君心的罪證。
無數道目光瞬間集中在沈沐身上,有看笑話的,有冷眼旁觀的,也有少數幾個帶着擔心的。
高德勝站在禦階下面,眼觀鼻,鼻觀心,像個泥塑的雕像。
蕭玄還是面無表情,隻是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深沉的目光落在沈沐身上,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壓力大得像山一樣!
這比太後刁難、貴妃陷害還要兇險!一旦應對不好,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連剛剛有點苗頭的也會被徹底扼殺。
沈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分析着眼前的情況。
趙文淵這些人不是不知道之學和邊境危機沒關系,他們是借題發揮,利用國家危難造成的恐慌情緒,把自己這個清除出權力圈子,同時試探蕭玄的底線。
他不能去辯解能不能擊退敵人,那樣就掉進對方的陷阱裏了。他必須跳出來,從更高的層面來破解這個局。
沈沐整理了一下衣服,從容地走出來,來到大殿中央,先向蕭玄行了個禮,然後轉向趙文淵等人,聲音清晰平穩:
趙尚書,各位大人。下官才學淺薄,不懂軍事,不敢随便談論退敵的策略。
他先坦然承認自己的,示弱一下。
趙文淵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可是沈沐話鋒突然一轉,目光掃過那些攻擊他的官員,語氣依然平和,卻帶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力量:
不過,下官私下認爲,國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軍事。軍事,就是打仗,确實重要。但,不僅僅是指祭拜天地祖先,更在于凝聚人心,明辨是非,上下團結!今天朝堂上,關于打還是和的争論,本來很正常,但是各位大人說話之間,攻擊異己的氣勢,是不是遠遠超過了真誠探讨退敵策略的誠意?
他停了一下,觀察着一些人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說:
趙尚書指責下官的學問迷惑人心,卻不知道,真正的迷惑,來自于恐懼和猜忌,來自于失衡下的互相排擠,來自于固執下的拒絕溝通!如果滿朝文武,都能反省自己的内心,平息無名之火,理清自己的真正需求,也能體諒對方的擔憂,尋找共同解決的辦法,何至于在國家面臨危難的時候,先自己亂了陣腳,把精力浪費在内鬥和攻擊上?
他沒有直接反駁對方的指控,而是把之學的價值,提升到了輔助決策、改善溝通、凝聚共識的政治哲學高度!他指出,朝堂效率低下、内耗嚴重的根源,在于人心的失衡和溝通的障礙,而之學,正是解決這些問題的一把鑰匙!
至于戎狄使團,沈沐最後把目光投向龍椅上的蕭玄,清晰地說,他們态度傲慢,無非是想用威勢吓住我們,擾亂我們的,迷惑我們的,逼我們簽下不公平的條約。應對的辦法,首先在于穩定自己的心态,明确自己的目标。我們朝廷需要上下團結,情緒穩定,思維堅定,才能在談判中看清虛實,把握主動。這種的穩固,難道不也是擊退敵人的基礎,強大國家的根本嗎?
這一番話,像驚雷,又像清泉,在安靜的大殿裏回響。
他把一場針對他個人的圍攻,巧妙地變成了關于朝堂氛圍和國家凝聚力的深層探讨!他沒有說自己能擊退敵人,但他指出,一個内心強大、溝通順暢、團結一緻的朝廷,本身就是抵禦外敵的最強堡壘!而之學,正是鍛造這個堡壘的重要工具!
趙文淵等人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一時不知道從何說起。沈沐的話站在了道德和理性的制高點上,緊扣國家利益,讓他們任何基于個人好惡或派系利益的攻擊都顯得蒼白無力。
蕭玄坐在上面,深沉的眼中終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贊賞。
他看着台下那個在衆多大臣攻擊下依然挺直脊梁、從容說話的年輕人,看着他用語言作武器,不僅化解了自己的危機,還隐隐爲他指出了一條超越戰和之争、凝聚朝堂的新思路。
沈愛卿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蕭玄終于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錘定音的力量,國家大事,确實需要上下同心。争吵沒有用,隻會消耗精力。戎狄使團的事情,朕自有決定。至于之學……
他的目光掃過趙文淵等人,帶着無形的威壓:對個人可以幫助認清内心,對朝堂可以改善溝通,未嘗不是一種方法。沈愛卿繼續講學就是了,各位愛卿如果有興趣,也可以去聽聽,吸取其中有用的部分就好。
輕描淡寫之間,不僅肯定了沈沐,還把之學提升到了朝臣也可以學習的有益補充的地位!
趙文淵等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隻能躬身說:臣等……遵旨。
這場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暴,就這樣被沈沐用一番心理戰硬生生扭轉了局面。
他雖然沒得到什麽實質性的權力提升,但他的智慧、膽量和獨特的價值,已經深深印在所有大臣的心中。
退朝的時候,不少官員看沈沐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輕視或敵視,變成了複雜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沈沐随着人流走出大殿,陽光有些刺眼。他知道,經過這一仗,他在前朝也終于打開了一個突破口。
之學,第一次在帝國的權力中心,展現了它不容小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