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将離


雲雀的話,如同摻了冰碴的涼水,從頭頂澆到腳心。

唐玉猛地從那股羞窘恍惚中驚醒,心頭一片冰涼。

她竟因那人一絲半縷的溫和,便暈頭轉向了?

她恨不能立刻給自己兩耳光,打醒這片刻癡愚。

唐玉,你醒醒!

出了這侯府,天高海闊,你想養什麽不成?

何必爲一隻貓的去留如履薄冰?

更何況……他就要娶妻了。

那位楊小姐,才是明媒正娶的妻。

他對貓的容忍,或許隻是一時興起,或許别有緣故,卻改變不了任何根本。

若不離開,她永遠隻是這深宅裏仰人鼻息的妾。

想明白這一點,那點滾燙的羞意和漣漪迅速冷卻、凝結,化作了清冷決絕的冰。

溫情是穿腸毒藥,清醒才是續命良方。

她必須盡快出府。

得去問問茶館掌櫃,那件事辦得如何了。

翌日午後,唐玉忙完手頭的活計,從自己攢下的零食兜裏,抓了一把炒花生和鹹香吊瓜子。

走到二門,守門的張婆子正倚着門框喝茶曬太陽。

唐玉上前,臉上挂起慣常的溫軟笑容:

“嬷嬷,我想出去買些繡花樣子和調香的料子,很快便回。這些零嘴您拿着嗑嗑,解個悶。”

她說着,将花生瓜子分了一半塞到婆子手裏。

王婆子笑吟吟接過,指甲利落地剝開花生殼,

“嘎嘣”一聲脆響,滿口生香。

她眯着眼打量唐玉,想起上次那油汪汪的燒雞,喉頭忍不住動了動。

“哎喲,玉娥姑娘就是會心疼人。”

婆子嚼着花生,壓低了聲音,臉上堆着笑,話卻拿捏着分寸,

“這本是壞了規矩的,萬一安嬷嬷怪罪下來,老婆子我可擔待不起……”

她話鋒一轉,褶子笑得更深,

“不過嘛,是姑娘你開口,老婆子我就破例一回。快去快回,最多一個時辰,可别讓我難做!”

“嬷嬷放心,我記着時辰呢,回來再給您捎壺熱酒驅驅寒。”唐玉笑着應下,神色從容。

出了府,她在街上不急不慢地繞了兩圈,确認無人留意,才閃身進了茶館,徑直上了二樓雅間。

掌櫃早已候着,見她來了,眼中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低聲道:

“姑娘稍坐,人就在樓下,我這就去叫。”

不多時,掌櫃引她到窗邊,用杯蓋悄悄一指大堂角落:

“姑娘您瞧,那人如何?”

唐玉凝眸望去。

那是個約莫四十上下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一身半舊的靛藍短打洗得發白,坐在長凳上顯得十分局促。

他雙手緊緊捧着粗瓷茶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躲閃不定,手腳仿佛無處安放。

但那雙眼生得黑圓晶亮,鼻頭寬厚。

這眉眼鼻型,竟真有幾分像記憶中母親瑞姑那模糊的輪廓。

“這人什麽底細?”她壓低聲音問。

掌櫃湊近些,悄聲道:

“是個老實木匠,姓王,手藝還算紮實,就是時運不濟。家裏小女兒病了個把月,沒錢抓藥,愁得嘴角起燎泡。前幾日接了個急活,連夜趕工,清早送貨到我這兒時,人都打晃了。”

“我打眼一瞧,這圓眼寬鼻的,不正像姑娘要找的人?便留他喝了碗熱茶,細細套了話。”

“他說是十五年前逃荒來的京城,原籍确是對得上姑娘說的那地方,隻是具體生辰……稍有出入。”

“不過逃難的人,颠沛流離的,記不清也是常事。姑娘您看,可還使得?”

唐玉的目光在那木匠布滿厚繭的雙手,以及他眉宇間深鎖的愁苦上停留片刻。

那局促不安不似作僞,眼中的焦急也真切。

她沉吟一瞬,道:“我下去,親自同他說幾句話。”

傍晚,北鎮撫司。

江淩川從诏獄深處走出。

他徑直去了刑房,提審一名昨日新進的要犯。

半個時辰後,他淨了手,案上已多了三頁墨迹未幹、摁着鮮紅指印的口供。

接着是查驗今日各處呈報的密檔,逐一批複;

核查出入人員腰牌,勾銷名錄;

又召了兩名總旗入内,低聲交代了幾樁需即刻去辦的急務。

待處理完案頭積壓的公文,窗外天色已然暗沉。

他這才提起朱筆,在值更簿今日那一欄,利落地畫上一個如刀鋒般的紅押,擱筆起身。

沈煉始終如影子般垂手立在旁側,見他起身,立刻将搭在椅背上的墨色披風遞上。

江淩川一邊系披風帶子,一邊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值房裏顯得格外冷冽,

“我離京這半月,诏獄裏那幾張嘴,還有楊家那邊,你親自盯着。任何風吹草動,即刻密報。不得有失。”

“屬下明白。”沈煉肅然應道,躬身領命。

江淩川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值房。

親随江平早已牽着馬候在衙門外石階下,見他出來,忙上前将馬鞭遞上,同時低聲禀報:

“爺,薊鎮剛傳來的消息,開春後連着下了三場雨夾雪,道路泥濘得厲害。”

“咱們尋常的馬蹄鐵和皮靴怕是不頂用,得多備些帶銅釘的,防滑。”

“嗯,你去辦妥。”

江淩川接過馬鞭,翻身上馬,動作幹脆利落。

江平牽着缰繩,跟在馬側走了兩步,又躊躇着補充:

“爺,這次去薊鎮勘合軍械,差事下得急,許多東西都沒來得及仔細備辦。”

“那邊風硬得跟刀子刮似的,光穿棉袍怕是扛不住……您看,要不要讓玉娥姑娘幫着準備些厚實的皮子内襯,再備上軟鱗甲?”

他想起上次跟二爺出緊急任務,兩人就穿着普通棉袍在凜冽寒風裏跑馬,一程下來自己凍得手腳發麻,骨頭縫都冒寒氣。

二爺雖臉被吹得通紅,身子骨卻似鐵打的一般。

這回說什麽也得備齊全些,最好……最好自己那份比二爺的還厚實點。

江淩川握着缰繩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玉娥……

姓名提起,他眼前便不由自主地浮起那張清秀白皙的臉,那雙時而恭順低垂、時而又透着倔強的黑亮眸子。

還有……那豐腴柔軟……

他喉結微動,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這次離京半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如今……幸好尚未有孕。

若是他不在京中時,她有了身子,顯了懷……

以孟氏那急于促成婚事的架勢,怕是會不管不顧地對她下手。

思及此,他眸色沉了沉,掠過一絲冷意。

“知道了。”

他應了一聲,算是默許。随即輕夾馬腹,催動坐騎。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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