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核落進小碟,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嗒”。
那點聲響在過分安靜的書房裏,卻清晰得刺耳。
古誠握着紙巾的手指收得很緊,骨節泛白,用力擦拭着下巴和脖頸。
布料摩擦皮膚的聲音悉悉索索,有點急,帶着一種想立刻抹去所有痕迹的狼狽。
可有些東西,擦不掉。
下巴皮膚被搓得微微發紅,濕漉漉的感覺好像沒了,但那層羞恥的熱度還貼在臉上,燒得耳根發燙。
衣襟上幾塊深色的水漬暈開來,棉料吸了水分,顔色變深,濕嗒嗒地貼着胸口皮膚,涼意一點點透進來,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麽。
褲子上也有,大腿的位置,一小片深色,是口水滴落的地方。
他擦得很用力,低着頭,不敢往書桌那邊看。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裏還沒完全退去的窘迫和一絲殘留的茫然。
嘴裏還殘留着櫻桃那種過分甜膩的汁水氣,混着自己唾液的味道,有點怪。
舌尖下意識抵了抵上颚,空空蕩蕩,那枚果子已經吐出去了。
可那種被填滿、又被迫含住的酸脹感好像還留在口腔肌肉的記憶裏。
葉鸾祎沒再看他。
她重新對着電腦屏幕,側臉平靜,隻有指尖偶爾在鍵盤上敲擊,發出規律又冷淡的聲響。
書房裏好像回到了之前的安靜,隻有翻頁聲、鍵盤聲。
可空氣裏那點微妙的東西沒散。
櫻桃的甜香,紙張的舊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點黏膩的,屬于剛才那場無聲測試的餘味,混在陽光曬暖的灰塵氣息裏。
古誠擦完了臉和脖子,紙巾團在手裏,濕了一小團。
他看着衣襟上的水漬,猶豫了一下。
這樣子繼續待在書房裏,不合适。可沒得到允許,他不敢動。
他維持着跪姿,微微調整了一下重心,膝蓋有點麻。
手裏攥着那團濕紙巾,指尖無意識地撚着。
過了一會兒,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
葉鸾祎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沒什麽焦點地落在前方虛空,好像在想事情。
然後,她眼珠微微一動,視線掃了過來,落在古誠身上,在他濕了一片的衣襟上停了停。
“去換件衣服。”她開口,聲音沒什麽情緒,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濕着不舒服。”
古誠心頭一松,立刻應道:“是。” 聲音出口,才發現有點幹澀。
他撐着地面想站起來,跪了太久,腿麻得厲害,起身時趔趄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手扶了一下旁邊的櫃子。
動作有點狼狽,他臉更熱了。
他盡量穩住步子,走到書房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葉鸾祎,像在确認還有什麽吩咐。
葉鸾祎已經重新看向屏幕,隻留給他一個冷淡的側影。
古誠抿了抿唇,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走廊裏光線明亮些,他快步走向自己那間小房間。
關上門,背靠着門闆,才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胸腔裏那股憋悶的、混雜着羞恥和某種難言震顫的感覺,這會兒才敢稍微釋放出來一點。
他低頭看着自己前襟的濕漬,在明亮的光線下更明顯了。布料緊貼着皮膚,涼意清晰。
他迅速脫掉上衣,從衣櫃裏拿出一件幹淨的換上。
棉質布料幹燥柔軟,包裹住身體,帶來些許安慰。
他站在狹小的洗手盆前,就着冷水又洗了把臉,用力搓了搓下巴和嘴唇周圍。
好像要把那種被注視、被強制含着東西的感覺洗掉。
擡起頭,鏡子裏的人臉頰還是有點不正常的紅,眼睛濕漉漉的,不是哭過,是剛才生理性的淚水被逼出來一點。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有點空,又好像有什麽沉沉的東西在裏面攪動。
整理好自己,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表情恢複平靜。
然後才拉開門,重新走向書房。
推開門的瞬間,書房裏那股沉靜混合着微妙氣息的氛圍再次包裹了他。
葉鸾祎還坐在那兒,姿勢都沒怎麽變。
果盤還放在小茶幾上,櫻桃紅豔豔的,葡萄紫瑩瑩的。
他走回剛才的位置,重新跪下。
地毯上之前滴落口水的地方已經看不出痕迹,但他知道在那裏。
膝蓋壓上去,好像還能感覺到一點不同。
他沒立刻繼續整理文件,隻是安靜地跪着,等待下一個指令。
頭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幹淨幹燥的衣襟上,又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個果盤。
葉鸾祎似乎處理完了手頭的東西。
她推開鍵盤,身體向後靠進椅背,端起已經半涼的水杯,喝了一口。
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個果盤上。
這次,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不是拿櫻桃,而是拿起了旁邊一顆深紫色的、飽滿的葡萄。
葡萄皮上還帶着一層薄薄的白霜,在昏暗光線下像蒙了層霧。
她用指尖捏着葡萄細小的梗,轉了轉,然後擡起眼,看向古誠。
“繼續整理吧。”她說,語氣平淡。
古誠連忙應聲,重新拿起那份沒看完的文件。
手指翻動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枯燥的文字和年份上。
葉鸾祎沒再說話,隻是捏着那顆葡萄,靠在椅背裏,靜靜地看着他整理。
她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尖銳的審視,而是一種更悠長的、若有所思的打量。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葡萄光滑微涼的表皮。
書房裏再次隻剩下紙張的聲響。時間慢慢流過去。
古誠強迫自己專注,一頁一頁地翻閱,分類。
可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像羽毛拂過,不重,卻無法忽略。
偶爾,他忍不住擡眼,飛快地瞥一下,總能撞見她正看着自己,手裏還捏着那顆葡萄。
那種感覺很奇怪。
好像剛才的櫻桃事件并沒真正結束,隻是換了一種更安靜、更懸而未決的方式延續着。
葡萄在她指尖,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提示。
他喉嚨有點幹,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口腔裏好像又泛起一點剛才那種被迫分泌唾液的感覺。
又過了一會兒,葉鸾祎終于動了。
她将那顆一直捏在指尖的葡萄,送進了自己嘴裏。
很輕地咬破,汁水充盈。她慢慢咀嚼着,目光依舊落在古誠身上。
古誠低着頭,能聽到她極其細微的咀嚼聲,還有吞咽的聲音。
他的動作下意識地放得更輕。
葉鸾祎吃完了那顆葡萄,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然後,她忽然站起身。
古誠立刻停下動作,擡起頭。
葉鸾祎沒看他,徑直走到那個果盤邊,彎腰,從裏面又挑揀了幾顆櫻桃和葡萄,放在一個小巧的白瓷碟裏。
然後,她端着那個小碟子,走了回來。
她沒有把碟子放在書桌上,而是走過來,彎下腰,将那個白瓷小碟,輕輕放在了古誠面前。
他跪着的地毯上,就在他手邊不遠處。
櫻桃和葡萄在小碟裏堆成一個小小的、鮮豔的丘。
“剩下的,你吃了吧。”她直起身,語氣随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别浪費。”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回書桌後,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看天色。
古誠怔住了。
他低頭看着腳邊那個白瓷小碟,裏面紅紫相間的果子水靈靈的,還帶着水珠。
讓他……吃了?就在這兒?跪着?
剛才含櫻桃的窘迫還沒完全散去,現在又來了這個。
這不像賞賜,更像……另一種形式的,嗯,不好說。
他遲疑了一下,手指蜷了蜷。
然後,還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小碟裏拈起一顆櫻桃。
指尖碰到冰涼的果皮。
他擡眼,飛快地看了一下葉鸾祎。她側對着他,看着窗外,好像沒在意這邊。
古誠将櫻桃送進嘴裏。
牙齒輕輕磕破果皮,酸甜的汁水迸出來,比剛才含着的時候濃郁得多。
他小心地咀嚼,把果肉咽下去,然後吐出細小的核,捏在手裏。
一顆,又一顆。葡萄也是,剝了皮,果肉清甜。
他就這麽跪在地毯上,安靜地、小口地吃着碟子裏的水果。
每次吐出核或皮,都小心地放在碟子邊沿。
咀嚼的聲音很輕,吞咽的聲音更輕。
葉鸾祎始終看着窗外,沒回頭。
但她的耳廓,似乎在聽着這邊細微的動靜。
陽光又移動了一些,那道細長的光痕爬到了古誠的膝蓋邊,照亮了他幹淨幹燥的褲腿,和白瓷碟裏越來越少的果子。
空氣裏,櫻桃和葡萄的甜香,混合着舊書的氣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剛才的,未完全散去的黏膩感,靜靜彌漫。
書房很靜。
隻有他偶爾吐出果核的輕微“嗒”聲,和她似乎放緩了的呼吸聲。